夜风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在苏铭的脸上,有些凉。
他站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江州璀璨的夜景框了进来,却没有一缕光能照进他心里。
桌上那份来自省厅的红头文件,像一道画地为牢的符咒,将他所有的行动都死死钉在原地。
不动,刘东就会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带着所有的秘密消失无踪。
动,就是公然违抗省厅命令,是授人以柄,郑建华会第一个跳出来,用组织纪律的重锤将他砸得粉碎。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在政法体系内部,无解的死局。
苏铭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烟草的味道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常规的棋路,已经走不通了。
想要破这个局,必须引入棋盘之外的力量。
他缓缓走到办公桌旁,拿起那部几乎从不使用的私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曼。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那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是我。”苏铭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沈曼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早已料到这通电话。
“有时间吗?见一面。”
“老地方。”
电话挂断,干脆利落。
半小时后,静心茶舍。
这里是沈曼的私人产业,不对外开放。古色古香的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
沈曼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正专注地冲泡着一套紫砂茶具,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袅袅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没有问苏铭遇到了什么麻烦,只是将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推到他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
苏铭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有个人,叫刘东,中汇资本的副总。”苏铭开门见山,他知道和沈曼打交道,不需要绕圈子。
沈曼抬起眼,目光清亮,落在他脸上。
“他准备出境,同时会转移一大笔资产。”苏-铭看着她,“我需要拦住他,但不能动用警力。”
沈曼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苏铭话里的分量。不能动用警力,意味着苏铭在体制内被某种规则束缚住了。
“你想让他走不了,也想让他的钱,留下来。”她一语道破。
“对。”苏铭没有否认。
沈曼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整个人陷入柔软的红木椅中,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苏支队,你这是在用你们的规则,来求我办你们办不了的事。”
“是交易。”苏铭纠正道。
“我喜欢这个词。”沈曼笑了,拿起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着,“在你的世界里,有你的规矩。在我的世界里,也有我的玩法。”
她看着苏铭,眼神里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女人的慧黠。
“法律是个好东西,关键看谁来用,怎么用。”
苏铭安静地听着。
“中汇资本这些年摊子铺得很大,项目也多,有合作伙伴,自然也就有商业纠纷。”沈曼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旗下一家公司,跟他们正好有个项目合作。要找一个‘违约’的由头,并不难。”
苏铭的眼睛亮了。
他看到沈曼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应该是她的首席法务官。
“老周,”沈曼的声音瞬间变得干练而强势,没有了丝毫慵懒,“准备一下,明天一早九点,向市中院提交一份紧急财产保全申请。”
“目标,江州中汇资本,以及它的法人代表和一位叫刘东的副总。”
“理由?”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就说他们恶意违约,导致我方项目重大损失,并有证据表明他们正在恶意转移资产准备跑路。材料你连夜做,要做得天衣无缝。”
电话那头似乎在询问细节,沈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只要让法院相信就行。需要什么,我让人配合你。”
挂断电话,包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铭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第一次对“资本的力量”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不动用一兵一卒,不触碰任何一条警务纪律。
她只用了一通电话,就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法院是另一个系统,受理的是商业纠纷。郑建华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他就算知道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一切都合法合规,无懈可击。
这一招,是釜底抽薪,更是跨界狙击。
“等法院的保全令一下,刘东在国内的所有银行账户、股权、房产,都会被立刻冻结。”沈曼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就算有护照,也离不开江州。”
“我欠你一次。”苏铭由衷地说。
“白建业倒下后,城东那块地,我要了。”沈曼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是我的条件。”
“好。”苏-铭点头。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苏铭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沈曼叫住他。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苏铭,你要记住。一条准备逃跑的狗,你打断了它的腿,它只会趴在地上哀嚎。但一头准备遁入山林的老虎,你堵死了它的去路,它会掉过头来,跟你拼命。”
苏铭的脚步停住了。
“刘东这种人,当他发现钱没了,路也断了,他不会坐以待毙。”沈曼转过身,看着他,“他会变得疯狂,会去找他认为唯一能救他的那根稻草。”
苏铭的心头一动。
在江州,刘东的救命稻草,还能有谁?
他看着沈曼,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而出。
夜色更深了。
商业的罗网已经撒下,只等天亮收网。但苏铭知道,沈曼说得对,这绝不是结束。
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白手套,为了活命,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恐怕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