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湿透的黑布,将江州市公安局的大楼裹得密不透风。
苏铭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没有开灯。
远处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与郑建华的交锋,耗费的不是体力,是心神。他知道,那杯摔碎的茶,溅起的不是水,是杀意。
办公桌上,那份来自省厅的红头文件静静躺着,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他现在是一个被缚住手脚的猎人,嗅到了野兽的气息,却被告知不准出枪。
他在等。
等一记来自暗处的信号。
……
与此同时,市局大楼的另一侧,一间被临时征用为省厅专案组办公室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气氛严肃,甚至有些沉闷。
王勇正埋首于小山似的卷宗中。他的任务,是把白建业案所有外围涉案人员的口供笔录,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整理、编号、归档。
一个纯粹的体力活,技术含量为零。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都是省厅下来的熟面孔,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能交流。只有他,这个从江州市局“借调”上来的干部,像个外人,被客气而又清晰地隔绝在核心圈之外。
省厅专案组的副总队长钱斌,正和另一名核心成员低声讨论着什么。他们面前摊开的,正是白建业核心账册的复印件。
王勇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整理卷宗的动作不疾不徐,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钱斌用笔敲了敲桌面。
“这些外围的口供,太杂了。”钱斌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耐烦,“尤其是提到那个……中汇资本的,前言不搭后语,很多都是道听途说,没什么实质价值,反而容易混淆视听。”
另一人立刻会意。
“钱队说的是。为了让主卷更清晰,我看这些没有直接证据支撑的旁证,可以先抽出来,作为补充材料,暂时封存。”
“嗯,就这么办。”钱斌点了下头,“规范卷宗,也是为了对案子负责。小张,你亲自去办,把涉及‘中汇资本’的这几份外围口供都抽出来,单独装订。”
叫小张的警官立刻起身,走到王勇整理好的那堆文件旁,开始翻找。
王勇依旧低着头,仿佛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但他拿取下一份卷宗的手,指节却无声地收紧了。
抽调卷宗,理由冠冕堂皇——规范化。
但目的,却是釜底抽薪。
只要把所有指向“中汇资本”的旁证全部抽离,主案卷里就只剩下白建业的经济犯罪,那条通往省城的线,就等于被人为地剪断了。
手法很老道,也很有效。一切都在规则之内,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临近午夜,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少了。
钱斌伸了个懒腰,对一个下属说道:“给刘总打个电话,就说这边一切顺利,让他按原计划走,不用担心。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那边,先安顿下来,风头过了再说。”
那个下属会意,走到僻静的走廊尽头去打电话。
王勇正在将一天的废纸、文件碎屑装进垃圾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刘总。
原计划。
风头过了再说。
这几个词,像密码一样在他脑中迅速组合。他想起苏铭之前的交代,要特别留意一个叫“刘东”的人,中汇资本的副总。
王-勇拎起两个硕大的垃圾袋,朝门口走去。
“王勇同志,辛苦了。”钱斌叫住他,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早点弄完早点休息。”
“应该的,钱队。”王勇憨厚地笑了笑,转身出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没有乘电梯,而是走向了消防楼梯。
楼梯间里,声控灯昏暗。他将垃圾袋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外观朴素的黑色手机。
开机,没有信号格,只有一个特殊的加密图标。
他飞快地按着键盘,没有标点,只有最精炼的字句。
信息很短,只有两行。
发出去后,他立刻关机,拔下电池,将手机和电池分别塞进不同的口袋,然后拎起垃圾袋,继续下楼,仿佛只是一个中途歇脚的清洁工。
……
苏铭的手机,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不是那部工作手机,而是放在贴身口袋里的那部黑色加密机。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信息。
【卷宗已动手脚,涉“中汇”部分被抽离。】
【刘东准备出境,资产同步转移。】
苏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成了。
郑建华费尽心机,把他手下的得力干将王勇调离,本想来一招“调虎离山”,削弱自己的力量。
却没想到,这步棋,正中苏铭下怀。
王勇这颗被安插进敌人心脏的钉子,成了他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对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内部操作,在苏铭这里,已是洞若观火。
他删掉信息,关机。
喜悦只是一瞬间。
紧随而来的,是巨大的压迫感。
对方动手了。这意味着,那只藏在省厅的幕后黑手,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并且开始不惜代价地清理痕迹,切割风险。
刘东一旦出境,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也无从找起。他所掌握的关于“中汇资本”内部运作的秘密,那条由白建业的账本延伸出去的资金链,将就此彻底断裂。
必须拦住他。
可怎么拦?
苏铭的目光,再次落到桌上那份红头文件上。
“即刻停止一切与该案相关的外围延伸性调查。”
白纸黑字,红章刺眼。
这是省厅的正式禁令。任何违背这条禁令的举动,都是严重的违纪。郑建华正愁抓不到自己的把柄,只要自己敢动用市局一兵一卒去跨市抓人,无异于主动把刀柄送到对方手上。
不动,线索就断了。
动,政治生命就断了。
一个无解的死局。
苏铭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大院,脑子里飞速运转。
常规手段,已经走不通了。
政法系统内部,他被规则牢牢锁死。
那么,规则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