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常务副局长办公室。
郑建华挂断电话,听筒里高建斌带着哭腔的余音仿佛还黏在手上,湿冷油腻。
他将话筒重重地扣回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警车,目光却毫无焦点。
纪委。
林清雅。
GS-3型非水溶性解胶剂。
这几个词像三根钢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
他不需要证据,就能断定这是苏铭的手笔。在江州,能让纪委那尊冷面菩萨如此默契地跨界出刀,除了苏铭,再无二人。
好一招釜底抽薪。
郑建华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没有去查账册,而是直接让纪委去查了试剂。苏铭这是绕开了所有他设下的障碍,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直接扼住了高建斌的咽喉。
高建斌是小事,但高建斌背后的人,是他郑建华。
他不能让苏铭再这么查下去。
郑建华回到办公桌后,拿起桌上的内部日程表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半,市局党委会,研究近期重点工作。
他拿起红笔,在日程下面写了几个字:规范办案纪律。
……
下午三点半,市局党委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局长杨正刚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常务副局长郑建华,其余党委委员依次排开。
会议前半程波澜不惊,各分管领导汇报着手头的工作,杨正刚偶尔点点头,或是提出一两个问题。
轮到郑建华发言时,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看手里的稿子。
“杨局,各位同志,我补充一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近期,我们局里连续破获了几起大案要案,成绩斐然,得到了省厅和市委的高度肯定。这说明我们的队伍,是一支能打硬仗、敢打胜仗的队伍。”
他先是定下了一个高调,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在成绩面前,我们更要保持清醒。我注意到,个别单位、个别同志在办案过程中,存在一些不太规范的现象。”
会议室里的空气,悄然发生了变化。
“比如,跨部门协作的时候,程序上是不是都走到位了?兄弟单位之间,是不是做到了互相尊重、互相支持?我们是纪律部队,讲究的是令行禁止,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为了追求办案效率,就搞‘便宜行事’,更不能把个人想法凌驾于组织程序之上。”
郑建华的语速不快,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我建议,由局党委牵头,在全局范围内开展一次办案纪律的专项整顿活动。重点就是规范程序、明确权责、严禁越权办案。这对我们队伍的长远建设,有好处。”
他说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再言语。
几个和郑建华走得近的委员,立刻点头附和。
“郑局这个提议很及时,很有必要。”
“是啊,无规矩不成方圆,队伍大了,是该好好抓一抓纪律了。”
杨正刚一直沉默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圈,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知道,郑建华这番话,句句都没有提刑侦支队,但字字都指向了苏铭。
从省厅专案组的账册丢失,到纪委突击检查法医中心,这两件事看似没有关联,但都发生在今天。郑建华在这个时候提出“规范办案纪律”,其心可昭。
他这是在敲山震虎。
更是在向自己,向整个局党委施压。
杨正刚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郑建华。
“建华同志的提议,出发点是好的。原则上,我同意。具体方案,由办公室和督察牵头,拿个意见出来,下次会议再研究。”
他没有当场拍板,而是用一个“研究研究”把事情往后推了推。
这就是一把手的态度。
郑建华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脸上依旧挂着谦逊的微笑。
“好,我服从杨局的安排。”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委员们陆续离开,杨正刚站起身,对身旁的秘书小刘说:“让刑侦支队的苏铭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
局长办公室。
苏铭走进去的时候,杨正刚正站在窗前抽烟。
“杨局。”苏铭喊了一声。
杨正刚回过身,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苏铭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杨正刚亲自给苏铭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这个举动,让苏铭有些意外。
“今天下午的党委会,听说了吗?”杨正刚坐回自己的老板椅,开口问道。
“听办公室的同志说了个大概。”苏铭回答得滴水不漏。
“建华同志提议,要搞一个办案纪律的整顿。”杨正刚看着他,“你怎么看?”
这是一个问题,也是一个考验。
苏铭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郑局是从全局工作和队伍建设的大局考虑,提议是必要的,也是及时的。我们刑侦支队,一定带头学习,坚决落实局党委的决定。”
他没有抱怨,没有解释,更没有攻击郑建华。
这番回答,让杨正刚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杨正刚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特供香烟,扔给苏铭。
“拿着,你父亲当年也喜欢抽这个牌子。”
苏铭接住烟,说了声“谢谢杨局”。
“账册的事情,省厅钱斌那边,我已经通过电话了。”杨正刚终于切入了正题,“板子不会打到你身上,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苏铭的眼睛。
“你放手去查。”
苏铭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不要有顾虑。有些人,屁股不干净,总想着把水搅浑。你不要怕把事情闹大,只要你占着理,在规则之内,天塌不下来。”
杨正刚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需要什么人,需要走什么程序,不方便的,让王勇直接跟我的秘书小刘对接。我这个局长,别的权力没有,给自己手下的兵当好后盾、提供点便利,还是能做到的。”
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交底。
这是身为一把手的政治站队。
苏铭站起身,朝着杨正刚,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杨局,我明白。”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四个字。
杨正刚欣慰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去吧。”
苏铭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的杨正刚,重新点上了一根烟,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他知道,江州市局这盘棋,从郑建华空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活了。
而苏铭,就是他投下的那颗,最关键的棋子。
……
常务副局长办公室里。
郑建华站在百叶窗后,看着苏铭从杨正刚办公室的方向走出来,面色平静地回了刑侦支队的办公楼。
前后,不过十分钟。
但他知道,这十分钟,已经决定了很多事情。
杨正刚在用行动告诉他,他保苏铭。
郑建华缓缓拉下百叶窗,办公室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政治部主任的号码。
“老吴,是我,建华。”
“有个事,你帮我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政治部主任吴志军的声音十分恭敬:“郑局您指示。”
“省厅专案组不是还在江州吗?我看他们人手也挺紧张的。我们市局,要主动为上级分忧。刑侦支队的王勇,那个年轻同志,我看不错,业务能力强,政治素质也过硬。”
郑建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看,是不是可以把他‘提拔’一下,借调到省厅专案组去,协助钱副总队长工作?也算是给咱们江州的年轻干部,一个学习锻炼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