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档案室的空气,因为郑建华的表演而显得愈发稀薄。
苏铭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回裤袋。
指尖还残留着金属外壳的冰凉,但那条短信上的几个字,却像一簇火苗,在他脑中无声燃烧。
高建斌。
又是他。
郑建华的声音还在回响,像一柄大锤,一下下砸向档案室和技术处的普通科员,声色俱厉,义正辞严。
苏铭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郑建华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
他很清楚,刑侦支队与法医中心,同属市局下辖的处级单位,互不隶属。他一个刑侦支队长,没有半点权力去查法医中心的账目。
别说查账,就是上门询问一句,高建斌都有一百个理由把他顶回来。
程序。
在体制内,这是最坚固的盾,也是最锋利的矛。
郑建华此刻正在用程序的大棒,把水搅浑,把责任推给基层。苏铭如果用非程序的手段去硬闯法医中心,只会落入对方同样的圈套,被扣上一顶“越权办案”、“破坏单位团结”的帽子。
到那时,不等郑建华出手,局里的人言就足以把他淹没。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能合规合法切开法医中心这颗毒瘤的刀。
苏铭没有再看郑建华,转身对杨正刚低声说了一句。
“杨局,我出去打个电话,协调一下支队的工作。”
杨正刚正被省厅钱斌和郑建华夹在中间,心烦意乱,闻言只沉着脸点了点头。
苏铭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离开了这间气氛凝固的地下室。
回到地面,室外的空气带着初冬的凛冽,让他发闷的胸口舒服了些。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走到办公楼侧面的一个僻静角落,确认四周无人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是我。”林清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没有半句废话。
“高建斌,GS-3型非水溶性解胶剂,设备耗材采购。”
苏铭同样言简意赅,只报出了三个关键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里,是两人长期并肩作战形成的默契。林清雅没有问账册,没有问郑建华,甚至没有问这瓶化学试剂有什么问题。
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电话挂断。
苏铭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转身朝刑侦支队的办公楼走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刀递了出去。
剩下的,就看执刀人的了。
……
下午两点。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没有挂公安牌照,悄然驶入市法医中心的大院。
车门打开,市纪委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林清雅,带着两名身穿深色夹克的年轻干部,走了下来。
法医中心主任高建斌正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盘算着晚上该去哪里消遣。郑建华已经把事情压了下去,一个档案室的小科员即将为这次“失误”背上处分,一切都天衣无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高建斌头也没抬。
进来的却是办公室主任,脸上带着一丝慌张。
“主任,市纪委的同志来了,说要对我们单位今年的设备和耗材采购情况,进行例行审计检查。”
高建斌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纪委?
他放下茶杯,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这个节骨眼上,纪委的人来了。
“人呢?”
“已经到会议室了,林清雅副主任带的队。”
林清雅?
高建斌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快步走向会议室。
“哎呀,林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来我们这儿检查工作,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高建斌人未到,声音先到,热情洋溢。
会议室里,林清雅正坐着翻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神情淡然。
“高主任,不用准备。就是一次常规的抽查,看看台账,对对库存,很快的。”
她说着,将手里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们今年抽查单位的名单,法医中心是其中之一,完全是随机的,高主任不要多想。”
高建斌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市纪委的红头,确实没错。他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随机就好,随机就好。我们单位的账目,绝对经得起查。小王,赶紧去把库房的钥匙和今年的采购台账都拿过来,全力配合林主任的工作。”
很快,厚厚的台账和一大串钥匙被送了过来。
林清雅带来的两名干部立刻开始工作,一人核对台账,一人拿着钥匙准备去库房盘点。
高建斌陪在一旁,殷勤地端茶倒水,嘴里还不停介绍着单位今年取得的各项成绩。
林清雅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台账上。
半个小时后,去库房盘点的干部回来了,在林清雅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清雅的目光,从台账上抬起,落在了高建斌的脸上。
“高主任,我这里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林主任您说,千万别说请教,我一定知无不言。”高建斌拍着胸脯保证。
林清雅的手指,点在台账的某一页上。
“根据记录,上个月二十三号,你们中心采购了一批痕检耗材,其中有一项,叫‘GS-3型非水溶性解胶剂’,五十毫升,对吗?”
高建斌的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嘴上却下意识地回答:“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这是我们技术研发需要的一种试剂。”
“嗯,用途写的是‘新型黏合剂样本分离研究’。”林清雅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这种试剂属于严格管控的危险品,库房应该是双人双锁管理吧?”
“是,是,绝对是。”高建斌的额角,已经隐隐渗出了汗珠。
“刚才我的同事去盘点了库存,”林清雅话锋一转,“这瓶试剂的记录显示,三天前,被领用过一次,用量十毫升。”
她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高建斌的脸上。
“但是,我们没有找到对应的研究记录和损耗报告。高主任,你能解释一下,这十毫升的解胶剂,用到哪里去了吗?”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高建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清雅没有再逼问,她站起身,将台账合上。
“高主任,今天就先到这里。关于这十毫升试剂的去向,麻烦你尽快整理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今天下班前,交到市纪委三室。”
她说完,便带着人,径直朝门外走去。
没有一句威胁,没有一声斥责。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高建斌的心上。
直到林清雅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高建斌才像虚脱了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他全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几秒钟后,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反锁上门,颤抖着手,拿起了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内线电话。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
高建斌的声音,带着哭腔。
“郑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