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委大院,一号楼。
夜已经很深了,市委书记陆建国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大秘张远航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但还是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
陆建国正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是省里的电话?”
“是。”张远航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副省长的秘书亲自打来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发出细微的嗡鸣。
“原话怎么说?”陆建国转过身,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里面的热气。
张远航躬着身子,一字一句地复述:“李秘书说,省领导对江州的营商环境很关心。白氏集团作为江州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为江州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希望市里在处理相关问题时,能够从大局出发,慎重考虑,保护好本土企业家的积极性,避免因为个别案件,破坏了我们来之不易的招商引资大好局面。”
话很客气,也很官方。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泰山压顶的分量。
陆建国的手指,在保温杯温热的杯身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李秘书,刘副省长的大秘。他亲自打电话过来,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这不是商量,是指示。
“我知道了。”陆建国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红机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通知下去,半小时后,在三号会议室,开一个常委碰头会。议题,关于近期社会稳定与经济发展的几个问题。”
挂断电话,陆建国再次望向窗外。
夜色,更浓了。
……
市委三号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人已经到齐。深夜被紧急召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郑建华,作为列席人员,坐在了最末尾的位置。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仿佛上面有什么重要的内容。
陆建国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
“同志们,深夜把大家叫来,事发突然,也事关重要。”
“刚才,省里打了电话过来,对我们市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表达了关切。”他没有点名是哪位领导,也没有点明白宇的案子,话说得很有分寸。
“核心意思,是希望我们稳住经济发展的基本盘,保护好营商环境。白氏集团作为我市的龙头企业,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旗下多个重点项目停工,引发了一些连锁反应。这个问题,大家怎么看?”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在座的都是人精,省里半夜来电,书记连夜开会,关键词还是“白氏集团”,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几秒钟后,坐在末座的郑建华,适时地举起了手。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建华同志,你谈谈公安局的看法。”
郑建华站起身,先对着主席位的陆建国和在座的常委们微微鞠了一躬,才开口说道:“陆书记,各位领导。关于白氏集团的案子,市局正在依法依规侦办。目前,白宇本人拒不交代,其父白建业又以停工为要挟,给市里施加压力,情况确实比较复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个人认为,省领导的指示非常及时,也为我们下一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办案,要讲法律,但更要讲政治,要顾全大局。白宇的案子,目前直接证据链并不完整,主要依靠同案犯的口供。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可以考虑变更强制措施?先把人放出来,既可以平息省里的关切,也能让白建业复工,稳住工人的情绪,把对经济大局的冲击降到最低。”
“至于案件本身,我们可以继续外围侦查,等拿到铁证再说。这样,于法于理,我们都站得住脚,也体现了市委市政府对本土企业的爱护与担当。”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他坐下后,立刻有几位分管经济和城建的常委点头附和。
“建华同志的意见很中肯,当前稳定压倒一切。”
“是啊,不能因为一棵树,影响了整片森林。”
陆建国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声,又一声。
他没有看郑建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直到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同志们的意见,都有道理。保护本土明星企业,维护招商大局,这是市委一贯的方针,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郑建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扬了一下。
“公安局的同志,办案很辛苦,但有时候,确实需要站得更高一些,看得更远一些。”陆建国的话,像是在给今晚的会议定调,“我看,就按刚才大家讨论的意见办。市公安局在处理相关案件时,要慎重,要多考虑社会影响和经济大局。”
他转向自己的大秘:“远航,记一下会议精神。”
张远航立刻拿起笔。
陆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似乎准备结束这场会议。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陆建国放下了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在会议纪要的最后,再加上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陆建国神色不变,语气平淡,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对涉黑涉恶及暴力抗法行为,无论牵涉谁,绝不姑息。”
说罢,他环视全场。
“这句话,也是我们市委的鲜明态度。同志们,没意见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谁能有意见?谁又敢有意见?
郑建华脸上的那一丝得意,瞬间凝固了。他看着陆建国,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好,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陆建国站起身,“散会。”
半小时后,一份盖着市委办公厅红章的会议纪要,送到了郑建华的办公桌上。
他拿起文件,目光迅速扫过,直接落在了“慎重办案”、“考虑大局”那几行字上,心中大定。至于最后那句“绝不姑息”,在他看来,不过是陆书记为了平衡场面,说的一句政治正确的套话。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市局看守所的内线。
“我是郑建华。关于白宇的案子,市委有了最新指示。你们准备一下,我马上签发放人的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