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雨,夜里下得更紧了。
雨点敲打在武警医院特护病房的窗玻璃上,密集,却沉闷。
苏铭靠在床头,没有开灯。
病房里唯一的亮光,来自他膝上那台加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上,是九号废弃码头的实时卫星地图,五个红点在不同的位置静默地闪烁着。
他拨通了王勇的电话。
“都就位了?”
“苏队,都就位了。一号、二号点在东西两侧高处,三号、四号点负责封锁陆路出口,我带一个人在核心区待命。”王勇的声音被风声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记住,不要惊动船上的人。我们的目标,只有下车的那个。”苏铭叮嘱道。
“明白。”
“另外,局里指挥中心那边,今晚有任何异常调动,立刻向我汇报。”
“放心,苏队,有兄弟盯着。”
挂断电话,苏铭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他没有动用市局指挥中心,甚至没有通过杨正刚。这是一次绕开了整个江州警务系统的秘密行动。
他信任的,只有自己亲手从基层提拔起来的这五个人。
这五个人,代表着他在刑侦支队好不容易才撕开的一道口子,是他最核心的班底。今晚,他要把这支队伍,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
九号废弃码头。
生了锈的龙门吊在风雨中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海浪拍打着长满苔藓的堤岸,卷起咸腥的潮气。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关着大灯,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码头尽头。
车没有立刻熄火。
车里的人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常,驾驶座的车门才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他身材魁梧,面相凶悍,正是赵海龙,道上人称“黑龙”。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一只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密码箱。
码头远处的阴影里,一艘不起眼的渔船闪了两下灯。
黑龙看到了信号,不再犹豫,迈步朝着渔船的方向走去。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积满了雨水。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就在他距离渔船只剩下不到三十米的时候。
身后,那辆他以为空无一人的奔驰车旁,一道黑影猛地扑了上来,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黑龙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手肘狠狠向后顶去。
但他顶了个空。
勒住他的人,比他更快,顺着他下沉的力道,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他整个人砸进了冰冷的积水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四个黑影从不同的方向扑了上来,膝盖死死压住他的四肢和后背。
黑龙那张凶悍的脸被按在满是泥沙的积水里,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来。
王勇从他已经脱力的手中,拿过了那个黑色密码箱。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三百万连号现金。
“带走。”王勇合上箱子,冷冷地下令。
……
一小时后。
城郊,一间被临时征用的仓库。
黑龙被铐在一张铁椅子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几个将他抓来的人。动作干脆,配合默契,全程没有一句废话。他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
但他并不慌。
干他们这行的,进去是家常便饭。只要咬死不开口,没有证据,最多关个十天半个月。
王勇没有审他,只是在他面前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电脑屏幕亮起,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有些晃动,似乎是手机拍摄。地点,是一个地下车库的监控死角。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交给了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事情办利索点,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嫂子和侄子在国外的一切,白总都会安排好。”
这是……他派去灭口的那个司机!
黑龙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自己留了一手,录下了保镖交钱的视频作为保险,竟然会落在警察手里。
“看来你认出来了。”
一个略显虚弱,但异常冷静的声音,从电脑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黑龙猛地抬头,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手臂上还吊着绷带。
是苏铭。
那个被他安排人撞成“重伤”的刑侦支队长。
黑龙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这是一个局。从车祸开始,就是一个针对他的局。
“赵海龙,前三合商会会长。”苏铭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十二年前,严打漏网。这些年,靠着给白建业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过得还不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黑龙别过头,嘴硬道。
“是吗?”苏铭笑了笑,“你派去灭口的司机,死前服用了高浓度氰化物。买凶杀害在职警务人员,主犯,死刑,立即执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黑龙瞬间僵硬的侧脸。
“当然,你也可以说,你只是受人指使,拿钱办事。那么,性质就变了。包庇罪,或者说,故意杀人罪的从犯。虽然也要坐穿牢底,但至少……能留一条命。”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黑龙粗重的呼吸声。
“你没有证据。”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证据?”苏铭靠在枕头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你用来威胁白建业的录音,就是最好的证据。我猜猜,你把它藏在了哪里?你那个情妇家里的鱼缸底下,还是你老娘墓地的某个记号里?”
黑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个细节,苏铭是从沈曼发来的情报里知道的。
但对黑龙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对方把他查了个底朝天,连他最隐秘的后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我说……我全都说……”黑龙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录音……录音在我情妇家卧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
他交代了保险柜的密码,交代了白建业的心腹保镖如何在地下车库的监控死角与他交接现金。
交代得无比顺畅,毫无保留。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苏铭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
“王勇,记下来。让他签字画押。”
“是。”
视频通话被挂断。
苏铭关上电脑,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证据链,闭环了。
白建业的末日,到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杨正刚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白建业刚才得知黑龙失联,彻底慌了。他刚刚拨通了省城刘副省长秘书的保密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