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紧闭,将市局大院下午的喧嚣隔绝在外。
车内,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嘶嘶声,以及王勇刚刚掐灭的烟头散发出的焦糊味。
“经侦那边……是郑建华的人。我们只要一递申请,他马上就会知道。”
王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话里的意思却很重。
这是一堵墙。
一堵用程序和人脉砌起来的,看得见,却绕不过去的墙。
苏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后视镜。镜子里,映出王勇那张写满不甘与为难的脸。
他当然知道这堵墙。
从郑建华空降江州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市局内部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变成对方的棋子。经侦支队,作为直接跟钱打交道的要害部门,更是重中之重。
“你不用出面。”苏铭开口,声音很平稳,“找个由头,就说有个案子需要咨询,让你手下一个信得过的老队员,去找经侦二大队的一个副大队长,叫刘海。”
“刘海?”王勇愣了一下。
“对,刘海。”苏铭收回目光,看着前方,“他跟郑建华不是一条心,但胆子小,不敢得罪人。你的人过去,不要提海外账户,只说要查一个涉案人员的国内银行流水,手续可以后补。”
这是在投石问路。
一块扔向那潭深水的小石子,目的不是为了砸出什么,而是为了看清涟漪的走向。
王勇明白了,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去吧。”苏铭说,“有结果,电话联系。”
王勇推门下车,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办公楼的入口。
苏铭没有马上开车,而是又点了一根烟。
他知道,刘海那边,大概率不会有结果。一个明哲保身的老油条,在没有明确的政治信号之前,绝不会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刑侦支队长,去得罪手握实权的常务副局长。
但他需要这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他需要一个程序上的闭环,向自己,也向可能存在的旁观者证明——不是他苏铭不想走正规渠道,而是正规渠道,被人堵死了。
一个小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勇打来的电话。
“支队长,跟您料的一样。”王勇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火气,“那个刘海,客气得不得了,又是倒茶又是递烟,但一听要查账,就开始打太极。”
“他说,案情重大,必须由我们支队出具正式的协查公函,他再报给他们马支队长。马支队长研究之后,还要上报郑局签批。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两三天。”
两三天。
黄花菜都凉了。
“我知道了。”苏铭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挂断电话,他将烟头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
车窗外,阳光正好。
市局大院里,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秩序井然。
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暗流正在涌动。郑建华用一张程序的大网,将他牢牢地罩在里面。你想查账?可以,按规矩来。但规矩的解释权,在他手里。
苏铭发动了车子,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驶出了市局大院。
车子汇入车流,穿过几个街区,最终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对面的路边停车位上。
他没有下车,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了。
“是我。”苏铭说。
电话那头,传来林清雅清冷而干练的声音:“我知道。”
“需要你帮忙。”苏铭没有客套,直入主题。
“你说。”
“皇冠俱乐部那个案子,白建业找了个替罪羊,叫李军。”苏铭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判断,白家给了他一笔巨额的封口费,打了海外账户。”
林清雅那边沉默了片刻,显然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
“你们公安内部,走不通?”她问。
“经侦支队,需要郑建华点头。”苏铭只说了一句。
林清雅立刻就懂了。
“你想让我们纪委出手?”
“对。”苏铭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这边,会继续装作被程序卡住的样子,麻痹他们。你需要找一个理由,一个纪委可以名正言顺跨界查账的理由。”
“理由……”林清雅沉吟道,“李军只是个俱乐部经理,非公职人员。白建业是商人。我们直接查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于法无据。”
“还记得白氏集团挪用城投那三百万吗?”苏铭提醒道。
林清雅的思路瞬间被点亮:“你是说,这笔封口费,很可能与那笔被挪用的国有资金有关?”
“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能性。”苏铭的声音很平静,“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资金,被匆忙转移出境,用于为一个涉毒命案的嫌疑人脱罪。这笔钱,会不会是白家用来封口的另一部分国有资产?或者,这笔钱的最终流向,是不是某个一直在庇护白家的公职人员?”
苏-铭没有给出结论,他只是在提出问题。
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准确地切在了纪委的管辖范围之内。
防止国有资产流失。
查处公职人员受贿。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纪委启动雷霆手段。
电话那头,林清雅再次沉默了。
苏铭能想象到,她此刻正在快速权衡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方案。公安的案子,让纪委来破局。这本身就是在打规则的擦边球,一旦操作不当,很容易授人以柄。
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我需要那张海外银行卡的卡号。”林清雅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经没有了丝毫犹豫。
苏铭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他报出了一串在十秒回溯画面中牢牢记住的数字。
“好。”林清雅只说了一个字,“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苏铭将手机放在副驾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棋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林清雅的了。
他相信她。这种信任,超越了男女之情,是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用默契和能力浇筑起来的。
……
江州市纪委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
林清雅放下电话,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副手。
“马上以‘涉嫌向公职人员行贿、洗钱、侵吞国有资产’为由,起草一份紧急协查函,目标,瑞士联合银行集团,账户号码……”她将苏铭报出的那串数字,写在了一张便笺上。
副手有些迟疑:“林主任,这个账户是海外的,而且我们还没有掌握明确的证据指向公职人员……”
“白氏集团挪用城投资金的案子,省纪委已经挂号督办。”林清雅的眼神锐利如刀,“现在有线索表明,部分资金可能通过这个账户外流。我们是为国家追回资产,防止事态恶化。这是我们的职责。”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立即上报陈书记,同时联系省纪委,请求通过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启动国际司法协作紧急冻结程序。”
“是!”
一场针对海外账户的无声风暴,在纪委这台精密的国家机器驱动下,以超乎想象的效率,迅速展开。
当天下午四点。
苏铭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
没有内容,只有一个字母。
“oK”。
苏铭删掉短信,发动汽车,重新汇入车流。
他看了一眼市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市看守所。
白建业的卖命钱,已经被官方冻结了。
那个叫李军的替罪羊,他用自己下半生的自由,换来的一家老小衣食无忧的承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当他得知这个消息时,那份天衣无缝的供词,还会那么坚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