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那份批示,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吹进了市公安局大院。
虽然文件没有下发,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前两天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消散了许多。队员们走路的脚步声,都轻快了几分。
苏铭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看白宇案的卷宗。省厅二次尸检报告、白宇自相矛盾的口供笔录、皇冠俱乐部的现场勘查记录,一页一页,摆在桌上。
证据链正在形成,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人证。
那个能指认白宇在案发当晚,亲手注射毒品的人证。
苏铭心里清楚,白建业的政治施压虽然暂时破产,但绝不会就此罢休。一个能用全市重点项目停工来做赌注的人,手里必然还有别的牌。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指挥中心打来的。
“苏支队,市局门口接待室,有个人过来投案自首。”
苏铭的目光没有离开卷宗。
“什么案子?”
“他说,他叫李军,是皇冠俱乐部的经理。来自首的,是关于前几天俱乐部里那个女员工猝死的案子。”
苏铭握着听筒的手,静止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该来的,还是来了。
“知道了。”
苏铭挂断电话,合上卷宗,站起身。
市局一楼的讯问室外,苏铭见到了李军。
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演练过的悔恨与恐惧。
他看见苏铭,甚至主动站了起来,局促地搓着手。
“苏……苏警官,我想自首。”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推开了旁边一间小讯问室的门。
王勇和另一名队员跟了进去,打开了记录设备。
李军坐在讯问椅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似乎在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说吧。”苏铭的声音很平。
“人……人是我害死的。”李军开口,声音沙哑,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王雅的死,跟白少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王勇在一旁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苏铭。
苏铭面无表情,示意他继续。
“那天晚上,我弄到了一点新东西,就是……就是那种新型毒品。”李军低着头,不敢看苏铭的眼睛,“我以前没试过,那天喝了点酒,就想在小雅面前显摆一下,就……就给她也用了一点。”
他的供词很流畅,细节也很丰富。
“我没想到那东西劲儿那么大,她……她很快就不行了。我当时吓傻了,脑子一片空白。白少是后来才到的,他看到这个情况,也吓坏了。是我,是我求白少不要报警,说我不想坐牢,不想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是我清理了现场,也是我跟白少说,就报心梗猝死,这样对谁都好。”
“这几天,我天天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小雅的样子。我受不了了,我来承担责任。”
说完,李军抬起头,眼眶泛红,一副被良心谴责到崩溃的样子。
供词天衣无缝。
动机、过程、细节,全部都对得上。他一个人,把所有的罪责都揽了过去,把白宇从一个主犯,彻底撇清成了一个不知情、甚至是被蒙蔽的旁观者。
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苏明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讯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苏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局长杨正刚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郑建华去你办公室了。”
苏铭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对王勇说:“继续问,把所有细节都问清楚,固定好笔录。”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刑侦支队的办公区,远远就看到常务副局长郑建华正背着手,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像是在视察工作。
看到苏铭回来,郑建华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苏铭同志,辛苦了。”
“郑局,您怎么过来了。”苏铭走上前。
“听说案子有了重大突破,我过来看看。”郑建华说着,和他并肩往办公室里走,“自首的那个经理,情况怎么样?”
“正在做笔录。”
“态度怎么样?”
“很配合,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苏铭如实回答。
“好啊!”郑建华一拍大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嫌疑人主动投案,悔罪态度良好,这是好事嘛!也省了我们同志们多少工夫。”
他走到苏铭的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白宇的卷宗,随意翻了翻,然后又放下。
“苏铭啊,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很高。现在既然真凶已经浮出水面,并且主动投案,我们后续的工作,就要讲究一个效率。”
郑建华转过身,看着苏铭,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我的意见是,可以顺水推舟,尽快把案子办成铁案。一方面,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平息社会舆论;另一方面,也体现了我们公安机关高效的办案能力。市委领导那边,也很关注这件事嘛。”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站在“大局”上,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这就是阳谋。
一个完美无缺的替罪羊,加上一个急于结案的上级。
苏铭如果提出异议,就是不识大体,就是跟自己的常务副局长过不去。
苏铭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郑局。”他点了点头,“我们会依法依规,尽快走完程序。”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完全顺从,只是强调了“依法依规”和“程序”。
郑建华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但并不在意。在他看来,苏铭一个年轻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好,就是要依法依规。”郑建华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苏铭的肩膀,“尽快把结案报告拿出来,我给你签。这个案子拖得太久,该画上句号了。”
说完,郑建华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铭站在原地,看着郑建华离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
白建业的第二张牌,打出来了。
打得很准,也很狠。
他算准了市局内部有人想息事宁人,算准了体制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惯性思维。
他甚至算准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自首供词,在程序上几乎是无懈可击的。
苏铭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支冰冷的钢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对手,不再是白建业。
而是这份看似完美的口供,和市局内部这股强大的、想要尽快结案的阻力。
王勇敲门走了进来,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笔录放在桌上,脸色很难看。
“支队长,那家伙把什么都认了,细节对得严丝合缝。我们……好像没什么理由再扣着白宇了。”
苏铭拿起笔录,一目十行地扫过。
李军的供词,确实无懈可击。
“通知法制科了?”苏铭问。
“通知了,他们说材料齐全的话,白宇那边就可以变更强制措施了。”王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苏铭将笔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复盘着整个案情。
白建业既然要找人顶罪,必然会给出一笔让对方无法拒绝的卖命钱。
这笔钱,就是破绽。
苏铭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讯问室。
“我是苏铭,把李军带到我的办公室来,他的认罪书,需要我亲自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