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克的内侧口袋,紧贴着胸口,那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苏铭回到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靠在驾驶座上,静静看着窗外老旧小区的斑驳墙壁。手里的底牌是王炸,但出牌的方式,比牌本身更重要。
官场之上,程序大于对错。
一个刑侦支队长,拿着一份审计公司的财务报告去指证市里的明星企业家,进而试图推翻市委常委会的共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讲政治。
他不能亲自去送。
杨正刚也不能。杨局长刚刚在常委会上落了下风,此刻再拿出这份来路不明的“黑材料”,只会坐实公安局为了办案不择手段的印象,适得其反。
苏铭的脑海里,快速过滤着一张张面孔。
最终,定格在林清雅的身上。
这件事,只能走纪委的线。而且,必须以纪委的名义,用纪委的逻辑,将这份情报包装成一份无可指摘的公文。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是我。”
电话那头,林清雅的声音很冷静:“有进展?”
“有点东西,可能对你们正在查的城投公司资金案有帮助。”苏铭的措辞很讲究,只字未提白宇案,“你现在方便吗?我送过去。”
“市图书馆南门,我十五分钟到。”
十五分钟后,一辆普通的白色大众停在市图书馆的侧门阴影处。苏铭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将那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林清雅没有立刻接。
“白氏集团的海外财务评估报告,很新。”苏铭言简意赅,“结论是,他的资金链早就断了。这次停工,不是逼宫,是自救。他想借这个由头,从政府手里再要一笔贷款,或者政策倾斜。”
林清雅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她接过文件袋,快速地翻阅着。A4纸在昏暗的车厢内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挪用城投那三百万,只是他拆东墙补西墙的冰山一角。”苏铭补充道,“他现在是一头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就看谁先戳破他。”
林清雅合上文件,抬头看着苏铭。
“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不是我想让你怎么做。”苏铭摇了摇头,纠正道,“白氏集团涉嫌以欺诈手段,骗取与市属国企的合作,并可能导致国有资产面临重大流失风险。这是不是在你们纪委监委的监督范围内?”
林清雅立刻懂了。
苏铭这是在帮她理清工作思路,划定职责边界。
这份材料,从公安刑侦的角度看,是办案的辅助情报;但从纪委经济监督的角度看,却是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核心证据。
“我明白了。”林清雅将文件袋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好。”
苏铭推门下车,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他知道,林清雅会用最专业、最合规的方式,让这份报告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
……
当天下午,临近下班。
江州市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市委书记陆建国的办公桌上,摆着几份报告。一份是市府办公厅关于“城投一号”等重点项目停工的情况汇报,一份是市信访局关于工人聚集上访的舆情快报,还有一份,是公安局长杨正刚提交的、关于白宇案的侦办情况说明。
陆建国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作为江州的一把手,他很清楚白建业这一手的分量。稳定和发展,是压倒一切的硬任务。任何可能动摇这两块基石的因素,都必须被慎之又慎地处理。
常委会上的分歧,他心知肚明。那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而是不同立场、不同角度的政治考量。
就在这时,大秘陈平轻轻敲门走了进来,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双手呈递到办公桌上。
文件袋的封口处,盖着市纪委监委办公室的红色印章,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两个字:内参。
陆建国的目光从烟灰缸移到这份文件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纪委送来的内参,通常意味着有大事。
他捻灭烟头,拆开文件袋。
里面不是长篇大论的汇报材料,只有几页打印的财务数据图表,和一份简短的分析摘要。
标题很醒目:《关于白氏集团潜在资金链断裂风险可能引发市属国企重大资产损失的预警内参》。
陆建国的眼神,一瞬间凝固了。
他看得很快,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关键的负债率、现金流、短期拆借利率等核心数据。他虽然不是财务专家,但主政一方多年,对经济数据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报告的结论部分,更是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海外审计机构的评估意见清清楚楚:白氏集团的资金链,命悬一线。其大张旗鼓的停工行为,并非商业施压,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讹诈,本质是“金蝉脱壳”,企图将自身的经营危机转嫁给政府。
陆建国将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不是气公安局的“不懂事”,而是气自己和整个市委班子,差一点就被一个商人的阳谋给绑架了。
白建业不是在叫板,他是在求救。只是他求救的方式,是拿刀架在江州经济的脖子上。
想通了这一层,之前所有的压力、为难、权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后的决断。
陆建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猛地站定。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市委办公厅主任的号码。
“老张,通知下去。”
陆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今天下午的常委会,议题继续。请所有常委同志,务必准时参加。”
电话那头的办公厅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书记的态度会变得如此强硬。
“好的,书记,我马上通知。”
挂断电话,陆建国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来自公安局的案情报告,目光落在“苏铭”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请公安机关依法办案,一查到底,绝不向任何企图破坏市场秩序的违法行为妥协。”
写完,他将笔放下,望向窗外。
白建业的政治施压,已经彻底破产。
但陆建国知道,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赌徒,往往会押上更疯狂的赌注。
他很好奇,白建业的下一步险招,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