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里的空气,仿佛被医生最后那句话抽干了。
李建国脸上的肌肉僵住,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成了一根欲断的弦。周芬的眼神也暗了下去,死死盯着托盘里那枚发黑的微型内存卡,像是看着一堆无用的废铁。
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最后换来一句“数据大概率已经销毁”。
这种从云端坠入谷底的失重感,让整个三中队的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只有苏铭,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走上前,没有理会医生,而是从旁边护士的托盘里拿起一把干净的无菌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被胃酸腐蚀过的内存卡夹了起来。
卡片很小,比小指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一层黑色的碳化物,看上去确实已经报废了。
“苏队……”李建国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苏铭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着那枚小小的卡片。
“医生是看病的专家,不是修数据的专家。”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将内存卡放入一个物证袋中,亲手密封,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已经有些泄气的三中队队员。
“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
苏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建国的脸上。
“李队,这里交给你。看好高伟,控制住那几个杀手,等市局和省厅的支援。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触嫌疑人和物证。”
李建国一怔:“苏队,那你?”
“我回一趟省城。”苏铭晃了晃手里的物证袋,语气不容置疑,“立刻,马上。”
没人再多问一句。
苏铭拿着那枚承载着翻盘唯一希望的内存卡,快步走出了令人窒息的抢救室。他没有乘坐警车,而是直接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高速入口。
夜色如墨,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苏铭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高伟吞卡,是绝境中的一步险棋。高长明派人截杀,更是疯狂的垂死挣扎。这一环扣一环,已经彻底撕下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进入了最血腥的短兵相接阶段。
现在,所有的胜负手,都压在了这枚小小的、被腐蚀的内存卡上。
临江省公安厅,技术侦查总队,数据修复中心。
苏铭赶到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接待他的是省厅技侦的王牌技术员,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外号“扳手”。
“苏队,东西呢?”扳手显然是接到了周卫民厅长的电话,一直在等他。
苏-铭将密封的物证袋递了过去。
扳手接过,打开物证袋,用镊子将内存卡夹出来,放在高倍电子显微镜下。
“嘶……”他看着屏幕上放大的图像,倒吸一口凉气,“腐蚀得够严重的,表面的触点金层都快被蚀穿了。这是泡在王水里了?”
“胃酸。”苏铭言简意赅。
“那更麻烦。”扳手皱起了眉,“强酸环境,时间一长,很容易造成内部存储晶圆的物理性损伤。我只能说,尽力试试。”
他没有给出任何保证,转身走进了那间挂着“数据恢复S级实验室”牌子的房间。
厚重的铅门缓缓关上,将一切希望与绝望都隔绝在内。
苏-铭没有离开,就站在实验室门口的走廊上。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抽,但看到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又默默地塞了回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小锤,敲在人的心上。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天色由深黑转为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了进来,给冰冷的地面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实验室的门,依旧紧闭。
苏铭的耐心仿佛没有尽头,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终于,上午九点。
在经历了五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后,那扇厚重的铅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扳手走了出来,脸色疲惫,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
“苏队,幸不辱命。”扳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千钧。
“成功了?”苏铭一直平稳的心跳,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不完全算。”扳手摇了摇头,“存储晶圆有部分物理损伤,大部分数据已经永久丢失。但是,我从晶圆的底层碎片里,抢救出了一小段音频文件,大概只有十几秒。”
说着,他将移动硬盘接入走廊上的备用电脑。
“声音经过了降噪和多轨重组,但杂音还是很大,你仔细听。”
扳手点下播放键。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率先传来,像是老旧收音机没调准频道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惊慌失措的男声响起,是高伟。
“……叔,你不能这么对我!周明那事,是你让我干的!我……我这里可都录着音!”
电流声再次淹没了一切。
苏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的静默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声音,沉稳、阴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即便隔着巨大的杂音,也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是高长明。
“……那就让他……永远闭嘴……账,我会处理干净……”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只剩下无尽的电流噪音。
虽然音频残缺不全,只有这断断续续的几句话,但这已经足够了!
“让周明永远闭嘴!”
这句话,就是高长明亲手递过来的屠刀,也是钉死他自己的棺材钉!
这份虽然残缺,但经过省厅技侦总队认证的音频铁证,足以让省纪委绕开江州市委,直接对一名在任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启动最高规格的立案调查程序!
扳手看着苏铭脸上终于露出的一丝波动,也长出了一口气。
“苏队,需要我出具正式的技术鉴定报告吗?”
“需要。”苏铭重重点头,“立刻就办。”
历经重重波折,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博弈,终于,拿到了这张能够将高高在上的政法委书记拉下马的终极王牌。
苏铭拿出手机,准备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通报给林清雅。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滑到林清雅的名字上,一个加密的陌生号码,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苏铭看着那串毫无规律的数字,眉头微皱,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沉稳有力的声音。
是省公安厅长,周卫民。
“苏铭,东西到手了?”周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是,厅长。”
“不要联系任何人。”周卫民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立刻带着证据,直接来省委大院南门,我在这里等你。”
苏铭心中一凛。
不等他发问,周卫民又低声补充了一句,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江州的天,今晚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