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酒瓶并排靠在墙角。一瓶血,一瓶灰。血是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块快要凝固的胶。灰是白色的,细的,像面粉。血瓶里偶尔有光闪一下,金色的,很弱。灰瓶里没有光,但莱恩知道光在。光在灰里,灰在瓶里,瓶在地上。他在看,看了很久。
伊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看着那两个酒瓶,看着血瓶里的光闪了一下。
“莱恩。塞缪尔的光还在。”
“还在。”
“他还在?”
“还在。在血里。血在瓶里。瓶在地上。”
“他还能活吗?”
“不能。但光在。光在,他就在。”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把保温杯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回厂房门口。她靠着墙,看着外面那些狼人。四十三个黄眼睛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看。
莱恩把两个酒瓶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一瓶血,一瓶灰。他用左手摸着血瓶,瓶壁是凉的,光滑的。他的手指在瓶壁上停了一下。他闭上眼睛。他在听。听血瓶里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弱。塞缪尔的心跳,不是人的,是光的。光在跳,他就在。
“塞缪尔。你说过要救人。”
没有回答。但心跳快了一拍。它听到了。
“你造了我。你说我会救很多人。我救了。但没救你。”
心跳又慢了下来。不是慢了,是弱了。光在灭。
“塞缪尔。你后悔吗?”
心跳停了。不是停了,是犹豫了。然后又开始跳,咚,咚,咚。比之前更弱。
“你不后悔。”
心跳快了一拍。它听到了。
“你说过。你后悔造了我。但我活着,你就不后悔。”
心跳稳了。不是快了,不是慢了,是稳了。光稳了。
“塞缪尔。你救了我。你抽了自己的血,抽了维克的血,抽了艾薇儿的血,抽了伊诺的血。你混合在一起。你注射在自己体内试。你没死。你的血救了我。我的光亮了。你救了未来。维克说的。‘我救了未来。’你说的。”
心跳又快了。不是快了,是热了。光在烧,瓶壁在发烫。莱恩的左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弱。光照在血瓶上,血瓶里的光也亮了。两道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塞缪尔的。
“塞缪尔。你的光。”
没有回答。但光在跳,和他的心跳一样的频率。他在听,听自己的心跳,听塞缪尔的光跳。两个心跳,同一个频率。他在数。一下,又一下。
“塞缪尔。你的光和我一样快。”
光跳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你的光和我一样弱。”
光又跳了一下。
“你的光和我一样不会灭。”
光跳了三下。不是三下,是跳了一下,抖了两下。它在回答。它说,是。
“塞缪尔。你不是人。你也不是怪物。你是光。光在,你就在。”
光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不是灭了,是缩回去了。它在休息。
莱恩把血瓶放在地上,拿起灰瓶。灰瓶没有光,但里面有光。光在灰里,灰在瓶里。他摇了摇,灰不动。太轻了,轻到没有重量。他拧开盖子,用指甲挑了一点灰,放在手心里。灰是凉的,滑的。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搓了一下,灰粘在皮肤上,搓不掉。他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
“塞缪尔。你的灰。没有味道。”
没有回答。但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灰瓶。瓶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它在回答。它说,我知道。
“塞缪尔。你的灰太轻了。风会吹走。”
风吹过来,灰瓶又晃了一下。
“我把你的灰装进酒瓶里。酒瓶是维克的。他从废墟里捡的,瓶底还有酒干了的痕迹。他留着,等人喝。没人喝。他死了。我把他的灰也装进去。你和他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把灰瓶的盖子拧紧,放在血瓶旁边。两个瓶并排。一瓶血,一瓶灰。维克不在这里。维克在墙角,手心里还握着黑桃A和烟。他握着,就不会丢。不会丢,就还在。在他心里,在所有人心里。
莱恩站起来,把两个酒瓶放在圣经上面。一本旧的,一本新的。旧的是奥古斯的,新的是他自己的。他把两个酒瓶放在旧圣经上面。一瓶血,一瓶灰。他靠着墙,坐下。他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闭上了眼睛。
伊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莱恩。你说完了?”
“说完了。”
“塞缪尔听到了?”
“听到了。”
“他笑了吗?”
“没有。他没有嘴了。”
“那他怎么回答的?”
“光跳了。”
“光跳了几下?”
“三下。一下说听到了。一下说是。一下说不后悔。”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靠着墙,坐在地上。她没有走。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厂房,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灰白色的光照在地上,照在两个酒瓶上。光在瓶壁上跳动,金色的,很弱。那是塞缪尔的光。它还在。它没有灭。它只是累了。
莱恩的手动了一下。他把左手放在血瓶上。光从他掌心亮起来,灰白色的,很弱。两道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塞缪尔的。他闭着眼睛,但他知道。他知道光在,他就在。光不灭,他就不灭。
“塞缪尔。你的光还在。我的光也在。我们都在。你救了我。我会救更多人。你救了未来。你说的。你最后一笑,说‘我救了未来’。你笑了。你没有嘴,但你笑了。光在笑。光在跳。你笑了。”
血瓶里的光跳了一下。不是灭,是笑。它在笑。
莱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逗到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他笑了。很短,像咳嗽。他咳了一声,把笑容咳没了。但光还在跳。它还在笑。
伊诺没有看到。她闭着眼睛,靠着他的肩膀。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她在睡。她很久没有睡了。莱恩没有动。他让她靠着。他的左手还放在血瓶上,光还在亮。
天亮的时候,他没有睁眼。伊诺也没有睁眼。所有人都不睁眼。都在养神。
风吹过厂房,把灰瓶吹倒了。瓶身滚了几下,停在地上。盖子松了,灰洒出来一点。莱恩没有捡。他闭着眼睛,但他知道。他知道灰洒了。洒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塞缪尔,哪个是灰。但他知道。他知道塞缪尔在。在地上,在风里,在光里。他无处不在。他在被记住的地方。
莱恩睁开眼睛。他把灰瓶捡起来,把盖子拧紧。他把洒在地上的灰拢在一起,装回瓶里。他拧紧盖子,把两个酒瓶放回圣经上面。
他站起来,把两本圣经夹在腋下,保温杯抱在怀里。他走到厂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他的左手在发光,灰白色的,很弱。他在看,看了很久。
“莱恩。你还要封基点吗?”伊诺走过来。
“封。”
“最后一个基点在你心里。”
“在。”
“你封了,你的光就灭了。”
“灭了。”
“你死了?”
“也许。”
“也许不,就是也许不死。”
“也许不,就是也许死。”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把保温杯递给他。他没有接。
“喝。”
“不喝。”
“渴了。”
“不渴。”
“你的嘴唇裂了。”
“裂了就裂了。”
她把杯子收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他只是站着,看着东边。看那道灰白色的光。光很弱,但还在。他在,光就在。光在,他就在。他不会灭。他还要封最后一个基点。在他心里。他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