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莱恩是被广播吵醒的。
“第七小队全体成员,请在十分钟内到战术室集合。重复,第七小队全体成员,请在十分钟内到战术室集合。”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他掀开被子,右腿的光膜已经退去了,小腿看起来比昨天又粗了一点点,皮肤被撑得发亮,像是一根正在生长的树枝。
他下床,没有戴支架。走了几步,右腿撑住了。虽然还有些跛,但比以前稳得多。
战术室里,人已经到齐了。疤脸站在桌头,脸色比平时更阴沉。维克叼着烟,没有点。米莉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奥古斯神父坐在角落,手里拿着酒瓶。
艾薇儿也在,站在窗边,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穿着黑色的战术夹克。
“有任务。”疤脸的声音沙哑,“东区一个大型基点突然活跃。监测数据显示里面有至少十只狼人,可能更多。”
“十只?”维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是清剿还是送死?”
“清剿。议会已经下令,必须在基点扩散之前把它封印。”
“谁带队?”
“我。”疤脸看着他,“你有意见?”
维克沉默了几秒,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说话。
“莱恩。”疤脸转向他,“这是你第一次参与大型任务。你跟在我后面,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看。明白吗?”
“明白。”
“艾薇儿,你负责他的安全。”
“我不是你的队员。”艾薇儿说。
“今天你是。”
艾薇儿看了莱恩一眼,没有反驳。
“十分钟后出发。检查装备。”
众人散去。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张伦敦地图。一个新的红点在东区闪烁,比其他点都大,都亮。十只狼人。他想起了地铁车厢里的那三只,想起了它们撕裂人体的样子。十只,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道光在回应,它在兴奋!
“莱恩。”艾薇儿走过来,“你确定要去?”
“确定。”
“你的腿”
“能走了”
艾薇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腿。没有支架,裤腿遮着,但走路时的姿势骗不了人。他的右腿比以前好了,但还是在跛。
“随你。”她转身走了。
莱恩回到房间,换上了议会配发的战术服。黑色的,轻便,右腿的位置有加固。他拿起那副新支架,犹豫了一下,还是扣上了。不是为了支撑,是为了掩饰。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腿在恢复。至少现在不想。
他把维克给的那把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维克在等他。
“小子,第一次出大型任务,我跟你说几句话。”维克的声音很低,“第一,别逞能。第二,跟紧疤脸。第三,如果听到枪声停了,就跑。不要回头,不要犹豫,跑。”
“跑?”
“跑回总部,跑回地面,跑回任何安全的地方。别管我们。”维克看着他,“你的命比我们的值钱。不是因为你是主角,是因为你手上的光,可能是唯一能关掉所有基点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猜的。”维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车队从地下停车场出发。三辆黑色越野车,每辆车四个人。莱恩和艾薇儿、疤脸、维克一辆。车开得很快,在清晨空旷的伦敦街道上飞驰。雨又下起来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基点在哪?”莱恩问。
“东区,一个废弃的纺织厂。”疤脸看着车窗外的雨,“那个地方以前是议会的一个监测站。基点出现后,监测站被吞了,里面的人也没有出来。”
“多少人?”
“六个。都是清道夫。”疤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们死了。”
车内沉默了。
车停在纺织厂外围。雨下得很大,视线模糊。莱恩透过车窗看到那栋建筑,红砖墙,高烟囱,窗户全碎了。建筑上方有一片不正常的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光线。
“基点已经扩散了。”艾薇儿说,“那片黑暗是基点污染,接触太久会精神失常。”
“我们有多少时间?”维克问。
“三个小时。之后污染会覆盖整个厂区。”疤脸推开车门,“走。”
雨砸在莱恩的脸上,冷得刺骨。他的右腿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支架陷入软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他跟紧疤脸,一行十二个人从三个方向靠近纺织厂。
大门是敞开的。不是被人打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的。铁门像纸一样向两边卷起,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开灯。”疤脸说。
所有人打开了战术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交叉,照亮了地上的东西——血迹。不是新鲜的,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血迹一直延伸到厂房深处。
莱恩跟着疤脸走进去。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的屋顶,锈蚀的钢架,废弃的纺织机器像巨大的骨骼一样矗立在黑暗中。手电的光柱扫过去,机器的影子在墙上跳跃,像活物。
“有东西。”米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北侧,在移动。”
“多少人?”疤脸问。
“至少三只。不,更多。”
然后声音来了。不是狼人的咆哮,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共鸣。整个厂房在振动,地面上的碎石在跳动,铁锈从屋顶簌簌落下。
“它们知道我们来了。”维克说。
“当然知道。”疤脸举起步枪,“散开。互相掩护。”
莱恩跟着艾薇儿往南侧移动。右腿踩在碎石上,支架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枪,没拔。
“你的光。”艾薇儿低声说,“它在亮。”
莱恩低头。白辉从战术服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黑暗中映出一小片惨白。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它自己出来的,像一只嗅到了猎物的猎犬。
“控制住。”艾薇儿说。
“我在试。”
他试着把光压回去,但它不肯。它在皮肤下面剧烈地跳动,像是一颗要冲出胸腔的心脏。它感应到了狼人,感应到了它们的存在,感应到了它们身上那种让所有原质都本能排斥的气息。
一声咆哮。
从头顶传来。
莱恩抬起头。手电的光柱扫过屋顶的钢架——一只狼人蹲在横梁上,灰黑色的皮毛,黄色的眼睛,嘴裂到耳根,露出交错的犬齿。它比地铁里的那只更大,肌肉在灯光下像石头一样鼓胀。
它看着莱恩。
然后它的目光移到了他手上那道光。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
咆哮变成了哀鸣。它开始后退,在钢架上慢慢往后挪,爪子刮擦金属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它在怕你。”艾薇儿说。
“我知道。”
“开枪。”疤脸的命令。
枪响了。不是莱恩的枪。是米莉。子弹击中狼人的肩膀,它从钢架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没有死。它翻身站起来,黄眼睛盯着莱恩,哀鸣着往后退。
莱恩看着它。
那道光从手掌涌出来,照亮了它面前的整片区域。狼人发出了那种声音——不是咆哮,不是哀鸣,是一种更绝望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它转身跑了。
不是战术撤退。
是逃跑。
“追。”疤脸的声音。
小队往前推进。厂房深处传来更多的哀鸣声、脚步声、爪子刮擦地面的声音。它们在逃。不是因为枪,是因为那道光。
莱恩走在队伍中间。手电的光柱在前面晃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和地上投下一个畸形的轮廓。那道光在他的手上越来越亮,亮到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莱恩。”艾薇儿的声音很低,“它们在怕你,但它们在往深处跑。那里有它们更怕的东西。”
“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狼人更怕的,只有你的光和吸血鬼。”
前方传来一声尖叫。不是狼人的,是人。
“监测站的人?”维克说。
“还活着?”米莉的声音。
“活着,但不是人了。”疤脸的声音沉了下来,“准备战斗。”
他们冲进厂房最深处。手电的光柱照亮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工厂的主厅,天花板更高,地面更空旷。
地上躺着六个人。
监测站的清道夫。他们穿着黑色制服,胸口的徽章还在。但他们的身体已经扭曲了,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堕质者。”艾薇儿的声音很冷,“他们都变成了堕质者。”
六个人?不,六具东西同时转过头,白色的眼睛对准了莱恩。
它们的嘴同时张开,同时发出了同一个词。
“钥匙。”
那道光爆开了。
不是从莱恩的手上,是从他的全身。白光从他的皮肤、眼睛、嘴巴、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整个主厅被照得像白昼。
狼人的哀鸣从远处传来,脚步声远去。
但堕质者没有退。
它们站起来,朝莱恩走过来。
不是攻击。
是朝拜。
它们跪下了。
六个人形的东西,浑身黑色纹路,白色眼睛,跪在莱恩面前,低着头,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词。
“钥匙。钥匙。钥匙。”
莱恩站在那里,浑身被白光照亮,看着面前跪着的堕质者。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子里涌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共鸣。
“莱恩。”艾薇儿的声音,“收回去。”
他试着把光收回去,但完全做不到。
亮在这群跪拜的堕质者面前,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疤脸的枪响了。
不是朝怪物,是朝天花板。
“撤退。”他的声音沙哑,“这个基点不能封了。”
“为什么?”维克问。
“因为它的中心不是狼人。是比狼人更麻烦的东西。”
疤脸看着莱恩。
“是你。”
沉默。只有雨声,只有堕质者低沉的念叨声,只有那道光在空气中跳动的嗡鸣。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光在指尖跳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是在说
看,这就是你。
不能逃。
你已经不能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