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莱恩被疼醒了。
不是那种熟悉的、支架压迫皮肉的钝痛。是一种更深、更尖锐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从他的脚趾一直穿到膝盖的剧痛。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右腿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白光,是那种燃烧时才能发出的惨白色光芒,透过皮肤和肌肉,把他小腿的骨骼形状清晰地投射在床单上。
他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来。汗水像下雨一样从额头滴下来,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那道光在他的骨头里疯狂地跳动,像是在敲打、在撕裂、在把什么东西强行塞进他的骨髓里。
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
他伸手去摸右腿,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白光炸开了。整个房间被吞没在光芒中,他听到床头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听到墙上的显示屏发出刺耳的电流声。他的手被光弹开,像是触到了一根高压电线。
疼痛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它消失了。
白光收回皮肤下面,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光膜在膝盖周围微微跳动。莱恩瘫倒在床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肋骨发疼。
他慢慢撑起身体,低头看自己的右腿。
裤腿被汗水浸湿,贴在腿上,勾勒出小腿的轮廓。他伸手卷起裤腿,愣住了。
他的右腿变粗了。
不是浮肿,是骨骼在生长,肌肉在填充,皮肤在被撑开。之前那种枯枝一样的细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还很瘦、但已经有了人类腿部正常形状的轮廓。
他用手指按压小腿的腿骨。硬。和左腿一样硬。
那道光在皮肤下面安静地跳动着,像是在说:你看,我在努力。
莱恩盯着自己的右腿,眼眶发酸。
他从六岁开始就习惯了这条腿不会变好。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带他看过医生,医生说先天畸形,治不了。后来他就不再去看了。他学会了怎么用一个支架走路,怎么在不平衡中保持稳定,怎么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假装不在意。
他从来没有期待过这条腿会变好。
所以当它真的开始变好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敲门声。
“莱恩。”
艾薇儿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艾薇儿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t恤和睡裤,银白色的头发散着。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碎掉的杯子、歪倒的椅子、床单上湿透的汗渍。
“你的光。”她说,“我那里感觉到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右腿。光膜还在跳,在黑暗中映出她脸上的轮廓,“它又在生长了。”
“嗯。”
“疼吗?”
“比之前都疼。”
艾薇儿沉默了几秒。
“塞缪尔说你的骨骼密度在二十四小时内增加了百分之三十。正常人的骨骼要一年才能长这么多。”她的声音很轻,“你的身体在透支。你最近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少,但你的身体在消耗大量的能量来修复你的腿。”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能会饿死。”
“或者累死。”艾薇儿看着他,“你的心脏在超负荷工作。你的新陈代谢率是正常人的三倍。你吃进去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被消耗掉了。”
“那我该怎么办?”
“吃。睡。别训练了。”艾薇儿站起来,“我去跟疤脸说,你这几天休息。”
“不用。”
“莱恩——”
“我说不用。”莱恩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能撑住。”
艾薇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无奈的叹息,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认输一样的叹息。
“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倔。”她转身走向门口,“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她走了。
莱恩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光膜慢慢暗了下去,像是那道光也累了。他试着动了动脚趾,动了。勾了勾脚尖,也动了。幅度比昨天更大,更顺畅。
他把脚放在地上,试着站起来。
右腿撑住了。
不是以前那种摇摇欲坠的撑住,是一种稳当的、像是正常人的腿一样。他松开扶着床沿的手,站着。没有支架,没有拐杖,没有依靠任何东西。
站着。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的膝盖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撑不住,是因为肌肉还不习惯。那道光从膝盖亮起来,温暖的光流包裹着整个关节,像是在帮他稳定。
一分钟。
莱恩慢慢坐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但那不是恐惧,是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希望。
门口传来脚步声。艾薇儿端着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三明治、牛奶、还有一碗热汤。
“吃。”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全部吃完。”
莱恩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吃。他的身体需要燃料,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燃料塞进去。
艾薇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吃。
“艾薇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这里。”
艾薇儿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你死。”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我就得自己面对这个烂地方。”
莱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他吃完三明治,又喝了汤,最后把牛奶也喝完了。胃撑得有些难受。
“休息。”艾薇儿站起来,“明天如果还疼,就来找我。”
“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莱恩。”
“嗯。”
“你的腿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道光不会让你失望。”她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莱恩没见过的东西,“它比议会里的人可靠得多。”
门关上了。
莱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右腿还在微微发烫,那道光在皮肤下面慢慢地、稳定地跳动着。他闭上眼睛,试着睡觉。但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如果他的腿真的好了,他还是原来的莱恩·稳稳吗?
那个在修车厂里低头修车的瘸子。
那个从不期待明天的穷人。
那个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人。
如果腿好了,这些就都没有了。
不是因为它们消失了,是因为他再也没有借口了。他不能再说“因为我腿瘸”,不能说“因为我是残疾人”,不能说“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
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一个有所有借口、却没有一个理由去逃避的普通人。
那道光在胸口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恐惧。
它知道他在怕什么。
它在告诉他:怕就对了。
因为只有怕,才会让人不敢停下来。
莱恩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自己发光的胸口。
他想起奥古斯说的话——反噬是你开始怀疑自己。
他在怀疑。
但他也在相信,相信那道光,相信艾薇儿。
相信那个还在封印室里喊着“钥匙”的陌生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他在变好。腿会变好,生活会变好。也许有一天,能真正站直。
那道光暗了下去。
莱恩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