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指向林子深处，语气笃定，“那边，拽得若隐若现。不过一直在。”
冷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树更密，雾更沉，黑黢黢一片，连树轮廓都看不清。
“看得见吗？”阮慕瓷侧头看她。
“看不见。”
冷雪握住刀柄，拇指顶开半寸刀刃，又合回去，咔哒一声脆响，“但你的血脉看得见，那就够了。”
她偏了下头，下巴朝前一点：“走。”
阮慕瓷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
“里头说不定更吓人。”
“走啦走啦。”
冷雪已经迈开步子，刀柄在掌心转了个圈，头也不回地摆手，“你带路，我垫后。分工明确，效率翻倍。”
两人踏着落叶往前走。脚下沙沙作响，枯叶碎成渣。
身后那一地宝物、断剑、枯骨，全留在原地。没人再多看一眼。
外面那道冲天的光柱，她们连回头都没有。
冷雪走了几步，忽然问：“哎，你刚才说那个被藤蔓拖走的散修，他拿的什么珠子？”
“不知道。没看清。”
“那你说个什么劲啊，我还想引以为戒呢。”
“引以为戒的是‘别拿’，不是‘拿什么’。”
“行行行，你说话真有道理，我服了。”冷雪翻了个白眼，又补一句，“跟个老妈子似的。”
阮慕瓷脚步一顿，偏头看她，面无表情：“那你别拽老妈子的胳膊。”
“嘿！我那是救你命！”
“哦。谢谢。”
“不客气。你走快点。”
两人一前一后往密林深处钻，雾气越来越沉，树影越来越密。
走了约莫半炷香，阮慕瓷忽然停住，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
“血脉拽得更厉害了。”她皱眉，掌心又按了按心口，“就在前面。但……”
“但？”
阮慕瓷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看她，表情很复杂：“但那边好像有声音。”
冷雪笑容收了，手重新按上刀柄。
“……你确定？”
“不确定。”
阮慕瓷老实回答，“听不太清，叽叽喳喳的，像吵架，又像哭。”
冷雪沉默两秒，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咱们……”
“嗯？”
“绕过去？”
“绕不过去。血脉就指着那边。”
冷雪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又挂上了那股欠揍的笑：“行吧。千年老鬼开会，咱俩旁听去。”
阮慕瓷：“……你能别老说这种话吗？”
“活跃气氛嘛。”
“越活跃越渗人。”
“那我不说了，走！”
她手腕一翻，刀已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越往密林深处走，雾气越发的浑浊。
原本清润甘甜的灵气，一点点掺进挥之不去的腐腥气，黏糊糊地缠在鼻尖。
吸一口，胃里直发闷。
阮慕瓷丹田内的剑骨持续发烫。
血脉牵引的暖意稳稳朝前拉扯，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牵着她往秘境核心走。
可她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悄悄收拢，指节微微绷紧。
鼻尖轻动。
她侧过脸，唇瓣几乎贴到冷雪耳畔，气音压得极低：“味道不对。”
“混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不是残留在泥土里那一点，是活的。”
冷雪眸光一凝，立刻抬起右手，指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脚步放得轻如柳絮，缓缓拨开身前交错缠绕的粗青藤。
藤条向两侧分开的一瞬！
两人身形齐齐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前方一片空旷的林间洼地，一头妖兽正盘踞在那里。
身躯扭曲臃肿，原本的兽形早就走了样。
大片皮毛溃烂脱落，暗红皮肉外翻，皮肤底下一缕缕灰黑气如同活物，缓缓翻涌游走。
一双兽瞳覆着浑浊白翳，没有半分神智，只剩下原始嗜血的凶光。
此刻它埋着头，锋利弯曲的獠牙狠狠撕扯着另一头妖兽残破的躯体。
咔嚓的碎骨声、湿黏的皮肉撕裂声此起彼伏，血沫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暗褐色的血洼。
“这是异变妖兽。”
冷雪温热的气息扫过阮慕瓷耳廓，传音细若蚊蚋，“当年大批邪修陨落在秘境之中。”
“一些没有开灵智的低阶妖兽啃食了他们的尸身，被魔气侵入筋骨，一代代异化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紧锁那头怪物，语气沉了几分：“没有灵智，骨子里只剩残暴。但凡察觉到活物，不死不休。”
阮慕瓷睫毛猛地颤了颤。
目光紧锁那只怪物，指尖悄然蓄起一缕紫雷，雷光在指缝间隐隐跳动，正要抬手蓄势……
手腕忽然被冷雪轻轻扣住，掌心微微往下一压。
明确示意她收敛灵力。
“别动手。”
冷雪传音继续，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她惯有的、慢条斯理的笃定。
“母亲大人从前说起秘境传承罕有人能拿到，为师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才算弄明白，原来秘境里藏着这种阴邪东西。”
她视线在妖兽身上一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而且这片秘境自带天地禁制，修为上限卡在玄仙。”
“但凡修为高于玄仙之人，一踏入秘境范围，就会被秘境法则强行弹飞出去，根本进不来。”
嘴角微微翘起，传音里多了几分轻快：“对我们而言，天大的利好。不必提防那些活了上万年、手段莫测的老牌大能。”
“少了最难缠的对手，这趟浑水，我们能蹚得轻松不少。”
阮慕瓷眼尾微微一动，满眼疑惑，侧过头用气音小声问：“师尊，这般隐秘的禁制规则，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听见这话，冷雪眉梢轻轻扬起。
下颌微微抬了抬，眼底漫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傲娇劲儿直接写在脸上。
传音里都带上几分轻快的炫耀：“探查秘境禁制有专门的测禁玉盘，这是各大势力的惯例。”
“但凡有新秘境出世，都会先派人用法器勘测阈值，免得强者贸然闯入，白白折损人手。”
她顿了顿，余光还不忘瞟一眼那头埋头啃食的妖兽。
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自得：“出发之前，我就单独拿玉盘仔细探查过这片秘境的规则。”
“不然你以为，我胆子这么大，敢安安稳稳陪你往里闯？”
阮慕瓷嘴角抽了抽：“……师尊，您这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嗯？”冷雪斜她一眼，传音里带着笑意，“你说什么？”
“我说师尊英明神武算无遗策。”阮慕瓷面不改色。
冷雪轻哼一声，嘴角弧度又上去了几分。
话音刚落！
洼地中央啃食血肉的妖兽，动作骤然一僵。
撕咬的动作停住。
硕大沉重的头颅缓缓抬起，宽大的鼻翼不停急促翕动。
浑浊的白翳眼珠，直直朝着两人藏身的藤蔓方向，缓缓扫来。
魔气裹挟着妖兽远超寻常的敏锐嗅觉，在空气里细细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阮慕瓷心脏猛地一沉，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冰雷两股灵力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寒气与雷光在皮下隐隐游走，随时准备拔剑迎击。
方才还带着几分傲娇的冷雪，神色瞬间收敛。脸上笑意尽数褪去，沉静又冷静，像换了个人。
传音稳稳传到阮慕瓷耳中：“别慌。”
“我们身上的匿息符箓还在起效，气息被压得很死，它暂时还没有锁定我们的位置。”
她补充一句，语气沉稳得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切记，万万不可恋战。”
“一旦交手剑光、雷响、兽吼，动静能传遍半片密林。”
“跟着光柱进来寻宝的修士已经不少，动静一出，所有人都会朝我们这边聚拢。”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动身之前，我已经在外围安排了可靠人手，布下连环困阵与暗藏的杀阵。”
“能拖住赶来的追兵一段时间，给我们争取寻找传承的空隙。”
阮慕瓷轻轻点头，牙关微抿，把到了嘴边的问话咽回去。
她屏住呼吸，浑身灵力尽数收敛，跟着冷雪，一步一步缓慢向后挪移。
两人借着粗壮古树的树干、层层垂落的藤蔓作为遮掩，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慢慢朝侧边僻静岔路绕行。
妖兽在原地嗅了许久，来回转动脑袋，喉间发出低沉又烦躁的呜呜低吼，始终抓不到确切的气息源头。
折腾片刻，它渐渐失去耐心，硕大的脑袋重新埋回猎物身上。
刺耳的啃噬声再次响起，在寂静密林里格外瘆人。
两人悄悄往后退了数十丈，躲到一株巨树后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阮慕瓷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抬手轻轻揉了揉心口，低声用气音吐槽：“好家伙，差点就被它盯上了。”
“这鼻子也太灵了，比隔壁峰头养的那条寻宝犬还邪乎。”
冷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刚要回话……
远处林间，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顺着雾气飘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修士的声音！
阮慕瓷神色一紧，抬眼看向冷雪，压着声音：“有人追进来了。看样子不止一两个人。”
冷雪脸上的轻松一扫而空。
指尖握紧腰间长刀刀柄，指节泛白，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低声回道：“我在外围布下的防线，能拖一时，拖不了太久。进来的修士数量不少，迟早会突破阵法。”
她全然没有察觉。
秘境入口之外，浓稠大雾的阴影深处，冷寒悄悄派遣的暗卫小队早已蛰伏就位。
一层，是冷雪亲手布置、亲自调度的埋伏阵法。
一层，是冷寒不动声色、暗中落下的兜底杀局。
双重防线，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静静盯着每一个闯入秘境的外人。
只要有人心怀歹意，便会毫不犹豫出手抹杀。
这件事，冷雪半点不知情。
冷雪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阮慕瓷，眼神示意前方幽深岔路。
传音开口：“别耽搁。血脉指引还在往前，我们抓紧时间走。能避开冲突，就尽量避开。”
阮慕瓷颔首，重新按住剑柄，跟上冷雪的脚步。
两人刚迈出两步，身后洼地那头异变妖兽，忽然又是一声狂暴嘶吼！
紧接着，一声修士的惊呼猛地炸开：“小心！这怪物冲过来了！”
阮慕瓷脚步一顿，诧异回头：“咦？它不是没发现我们吗？怎么朝另一边去了？”
冷雪侧耳听着后方混乱的打斗声响，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传音带了点戏谑：“看来不用我们费心绕路了。有新来的倒霉蛋，替我们吸引它的注意力了。”
阮慕瓷眨了眨眼，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小声嘀咕：“那这群人也太倒霉了。刚进来就撞上这东西，连口气都没喘上呢。”
“秘境之中，机缘和凶险本就相伴。”
冷雪抬了抬下巴，催促她，“趁他们被妖兽缠住，正是我们赶路的最好时机。抓紧跟上血脉的指引。”
阮慕瓷应了一声，不再回头。
跟着冷雪，一头扎进前方雾气更浓的密林深处。
身后嘶吼、剑光碰撞、修士呵斥的声响混在一起，越来越远，慢慢被密林与雾气隔绝。
只是谁都不知道，暗处的两道防线，依旧在无声运转。
危机，远远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