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竹窗，在榻边落下一层浅暖的光。
冷雪坐在外间竹椅上，正跟雪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雪绒抱着那两颗捂了一夜的灵果。
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都蔫了，霜也化了，瓷瓷肯定嫌弃。”
“不嫌弃。”冷雪敷衍他。
“你又不是她。”
“我是她师尊。”
雪绒撇嘴，正要反驳，里屋飘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水……”一声沙哑的气音飘出来，“师尊……水。”
冷雪心头一动，起身倒水，杯子是温的，她试过。
回身坐到榻边，一手托住阮慕瓷后颈，杯沿递到唇边，温声道：“慢点喝。”
阮慕瓷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抿。
喉咙滋润了些，攒了点力气，撑着要坐起来。
腰上猛地一阵发酸发软。
手臂跟着一颤，“咚”一声，整个人又砸回被褥里，摔得她闷哼一声。
她趴在枕头上，又羞又恼，抬眼瞪过去。
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却憋不住抱怨：“冷雪……你、你昨晚到底有没有一点分寸啊。”
冷雪心虚地垂了垂眼，老老实实认错：“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注意。”
“下次？”阮慕瓷尾音都劈了。
“下次注意。”冷雪赶紧补一句，语气诚恳得不行，“真的注意。”
阮慕瓷脸上一热，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她。
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冷雪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瓷瓷再歇一会儿。为师去给你做饭。”
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转身出竹屋，走进不远处的小厨房。
灶火燃起，和面，擀面，切面，下锅。
这些琐碎活计她做得慢，但很认真。
面条切得粗细均匀，连汤带水，煮得香气扑鼻。
面好了，冷雪端着碗回卧房，不由分说，弯腰把阮慕瓷轻轻抱了起来。
阮慕瓷吓了一跳，手臂下意识环住她脖颈。“我……我自己能走。”
“你腰都直不起来，还自己走？”
阮慕瓷张嘴想反驳，冷雪低头看她一眼，她把嘴闭上了。
抱着她走到井边，简单梳洗。
又一路抱着，坐到院中石桌边，把她安置在自己腿上。
阮慕瓷挣了挣。没挣开。又挣一下。
还是没挣开，脸红得要滴血，拗不过她，只能低着头。
由她夹起一筷子面，吹凉了，递到嘴边。
对面石凳上，雪绒正抱着一个大面碗，呼噜呼噜吃得正香。
他抬眼。
看见对面这一大一小，一个抱着一个，还一筷子一筷子喂到嘴边。
圆溜溜的眼睛里，困惑浓得化不开
他含着面，含糊不清地开口：“瓷瓷怎么像小孩一样？还要人喂饭啊？”
冷雪头也不抬，语气平静：“瓷瓷受了伤。为师照顾瓷瓷，是应当的。”
阮慕瓷脸更红了，又没法反驳，桌子底下悄悄伸手，拧了冷雪大腿一把。
冷雪表情纹丝不动。手稳得很，又喂了一筷子过去。
雪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皱着小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低下头，呼噜呼噜继续埋头干饭。
嘴里小声嘀咕：“可我不记得瓷瓷哪伤了呀……昨天不是还活蹦乱跳骂人嘛。”
冷雪终于抬了下眼，面不改色：“内伤。看不出来。”
“内伤？”雪绒咬着筷子，歪头，“那怎么治啊？”
“多歇着，少说话。”冷雪又喂了阮慕瓷一口，顺带瞥了雪绒一眼，“你也少问。”
雪绒“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面。
嚼着嚼着，忽然又抬头，认真道：“那我以后受伤了，冷雪也这么喂我吗？”
阮慕瓷一口面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冷雪手一顿。垂眸看了雪绒一眼，沉默两息，开口：“你受伤了，我给你炼药。”
“哦。”雪绒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一句，“那我能坐你腿上吃面吗？”
阮慕瓷肩膀开始抖，憋笑憋得辛苦。
冷雪把筷子放下，语气淡淡：“你太大了。”
“我哪大了！我比瓷瓷矮半个头呢！”
“那也不行。”
雪绒嘴一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面碗。
闷闷地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偏心。就是偏心。”
“瓷瓷受个‘内伤’就能坐腿上，我腿蹲麻了都没人管。”
阮慕瓷终于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嗓子还哑着，笑得直咳嗽。
冷雪抬手替她顺背，斜了雪绒一眼：“吃完把碗收了。别在这酸。”
雪绒“嘁”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面扒完，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站起来，背着手，老气横秋地摇着头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回头，一本正经：“冷雪，下次瓷瓷再‘内伤’，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好躲远点。省得看见偏心，心里堵。”
阮慕瓷笑得趴在冷雪肩上，直不起腰。
冷雪低头看了看她，又抬眼看了看雪绒的背影。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大，刚好够雪绒听见：“行。下次提前通知你。”
雪绒脚步一顿，回头瞪圆了眼：“还真有下次啊？”
没人理他。
他站了两息，自己嘟囔着“算了算了”。
摇摇晃晃进了厨房，碗往水盆里一丢。
嘀咕声飘出来：“下回我要是受伤了，也得坐腿上。说到做到。”
面吃完了，碗碟刚收下去。
阮慕瓷忽然像被雷劈了一下，手里的茶盏一顿，猛地转头：“师尊！”
冷雪正擦桌子，被她这一嗓子惊得抹布都抖了抖：“怎么了？”
“我差点忘了！”
阮慕瓷眼睛瞪得溜圆，语气又快又急，“尊主大人还欠我一个回答呢！”
“我这么辛苦训练，不就是为了问清身世吗？正事！天大的正事！我怎么给吃忘了！”
她越说越急，眼底亮亮的，藏着三年没敢松的那根弦，手指头不自觉地抠着桌沿。
冷雪看她这副模样，没立刻应声。
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发顶：“急什么。等你歇好了，为师再陪你去一趟。慢慢问。不急在这一时。”
“可是……”
“歇着。”
按着肩膀按回榻边。
阮慕瓷张了张嘴，被冷雪一个眼神堵回去。
只能乖乖坐下，嘴里小声嘟囔：“我就是怕她又反悔嘛……”
到了午后，冷雪如约带她回冷寒的地盘。
一路上，阮慕瓷脚步越走越慢。
心里不住地盘算：一会儿见了尊主大人，第一句该怎么开口？先问候？先夸她书房布置得有品位？
她一边想，一边偷偷拽冷雪袖口，小声问：“师尊，尊主大人她……吃不吃软那一套？”
冷雪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要是软的不吃呢？”
“那就硬碰硬。你碰得过她？”
阮慕瓷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走到书房外，冷雪抬手推门。
门内，冷寒垂眸坐在案后，一封一封翻看各地递上来的情报文书。
神色平淡，仿佛压根没察觉有人进来。
冷雪与阮慕瓷同时站定，出声行礼。
“母亲大人。”
“尊主大人。”
冷寒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丢出一句：“起来吧。”
冷雪应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阮慕瓷没退，反而规规矩矩往前半步，整了整衣襟。
收起平日那股活泛劲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乖巧得几乎换了个人：“尊主大人，冒昧打扰您处理公务，实属不该。”
“只是有一桩事，慕瓷一直挂念，实在按捺不住，想求您解惑。”
顿了顿，抬眼，语气恳切：“我想知道，我的身世。”
冷雪在一旁看着自家徒弟这副温驯乖顺、有求于人的模样，和昨日临走冲冷寒吐舌做鬼脸的调皮样子判若两人。
眼底不由浮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
冷寒手中笔尖微微一顿。
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阮慕瓷身上。不咸不淡，看不出情绪。
阮慕瓷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紧，脸上还拼命维持着乖巧的笑容。
冷寒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刚才进来，先迈的左脚吧。”
阮慕瓷一愣：“啊？”
“先迈的左脚。”冷寒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我看着不爽。”
阮慕瓷一脸摸不着头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脚，又抬头：“是……是左脚。可这……”
“先迈左脚进来我看着不爽。”
冷寒把笔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补完后半句，“想不起来你的身世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冷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抿住嘴，肩膀还在抖。
阮慕瓷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尊主大人……您、您认真的？”
冷寒面不改色：“我像在说笑？”
“可左脚右脚跟身世有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冷寒承认得坦坦荡荡，“但我不高兴。”
阮慕瓷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冷雪，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师尊，她是不是在报复我昨天做鬼脸的事？”
冷雪清了清嗓子，努力绷住笑，声音还是带着颤：“我觉得是。”
“你刚才还笑出声了！”
“我没忍住。”
冷雪偏过头去，耳根红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第一次见母亲大人这样逗人。稀罕。”
阮慕瓷气鼓鼓地转回去，对着冷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尊主大人，那……那我重新进来一次？这次迈右脚。”
冷寒端着茶，眼皮都没掀：“行。出去。重来。”
阮慕瓷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冷雪在后面小声提醒：“迈右脚。”
“知道了！”
走到门口，阮慕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表情，端端正正迈出右脚。
“尊主大人，慕瓷求见！”
“进来吧。”冷寒放下茶盏，“想起来了。”
阮慕瓷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整个人差点被门槛绊倒：“这么快？”
“嗯。”冷寒看着她，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逗你的。身世的事，过来坐下说。”
阮慕瓷愣了两息，回头看了冷雪一眼。
压低声音嘀咕：“师尊……尊主大人她是不是早就打算告诉我了？”
冷雪忍着笑，低声回她：“大概。但你要是昨天没做那个鬼脸，可能不用重进一次门。”
阮慕瓷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回去，挤出最乖巧的笑容，老老实实走进去坐好。
心里默默发誓：以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尊主大人。这位记仇记得，也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