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林常年不散的灰浊浊气，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沉裹住整片密林。
腐叶混着魔物溃烂的腥气，在湿冷的风里四处飘荡。
两年不见天日的炼狱厮杀，终于走到尽头。
冷寒一身素色长袍，衣摆扫过地面发黑发黏的腐泥，缓步踏入密林最中心。
她步履平稳，周身气息清冷，任凭周遭魔物残留的浊气在身侧翻涌，分毫近不得她身。
阮慕瓷刚刚了结一场苦战。
冰雷交织的剑光方才破开一头异化修士魔物的神魂，狭长的剑身还坠着乌黑黏稠的浊血。
顺着剑刃一滴一滴砸落在黑泥里，滋起细小的灰雾。
她脊背绷得很紧，耳尖对异动格外敏感。
听见脚步声的一瞬，手腕微旋，凛冽的冰雷剑光骤然横在身前，戒备的视线猛地投向来人。
看清是冷寒，她指尖微微一松，流转在剑上的紫雷与寒霜才缓缓敛入剑身，归于平静。
“试炼到此为止。”
冷寒目光淡淡扫过她满身血污、交错新旧伤痕的身躯，语气听不出喜怒，平静开口，“随我出去。”
踏出魔物林，便是约定之中的第三年。
冷寒不再安排寒潭冰封、雷池淬体、魔物围杀这类摧磨肉身神魂的残酷试炼。
她特意为阮慕瓷寻了一处藏在山腹之间的静修洞府。
洞府内灵泉汩汩流淌，常年萦绕绵密温润的灵雾。
宝库之中的上品灵药、纯净灵晶、历经万年沉淀的上古灵材，源源不断，日日有人按时送到洞府门前，从无间断。
当年冷雪赠予她的玲珑心，静静蛰伏在丹田深处，一层柔和莹白的微光缓缓流转。
寻常修士吸纳灵气、炼化药力，需要耗费漫长光阴，一点点打磨，生怕灵力狂暴冲撞经脉。
可玲珑心天生擅于化纳万物。
但凡流入体内的灵力、药力，都会被它飞快拆解、梳理、熨帖。
顺着经脉平稳流淌，炼化的速度远超同辈修士。
阮慕瓷大部分时光都在洞府之中盘膝打坐。
她沉下心，不急着追逐突破，一点点沉淀魔物林两年厮杀积攒下来的力量，打磨根基，稳固神魂。
无人打扰，资源不竭，灵力在经脉里日复一日缓缓生长，稳步向上。
光阴静静流淌。转瞬，三年之期已满。
洞府深处，漫天金色灵光自阮慕瓷周身缓缓收拢，一点点退回她的丹田之内。
阮慕瓷缓缓睁开双眼，长睫轻轻颤动，眼底冰雷微光一闪而逝。
丹田之内灵力浩瀚如海，浑厚扎实，修为稳稳定格在合体大圆满。
距离渡劫期，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一戳即破的桎梏。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四季林。
漫天风雪终年不歇，簌簌落满林间空地。一声清越刀鸣消散在风雪里。
冷雪收刀，垂手而立，衣袂上落了一层薄雪。
属于玄仙的悠远威压，缓缓自她周身散开，温柔却不容小觑。
漫长孤寂的闭关岁月，她自太乙仙境一路苦修，跨过重重关卡，终于踏入玄仙之境。
她一直记得那个三年前定下的约定，一刻都没有忘。
冷雪回木屋，换下沾着雪沫、带着刀痕的旧衣，换上一身干净素白的长衫。
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温热的护脉丹，那是她耗费多日心血亲手炼就。
她提步，朝着阮慕瓷闭关的洞府方向出发。
一路行来，心绪纷乱交错。
心底的欢喜是真切的，她盼了整整三年，终于能够赴约，再见她一面。
可沉甸甸的担忧同样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怕阮慕瓷心底积怨，怕那些一次次落空的逢五之日，在她们二人之间隔出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洞府外一方开阔平整的青石坪，被山风扫得干净。
阮慕瓷正立于坪上调息。
魔物林两年浴血，再加这一年静养沉淀，她的身形悄悄抽长。
当年特训之时腿骨被生生打断，接续愈合之后，骨骼重新生长舒展，身子拔高了许多。
肩背不再是从前单薄的模样，挺拔舒展，如今站在这里，身形几乎和冷雪齐平。
长久在危机四伏的魔物林求生，她早已习惯把所有柔软情绪死死藏起。
平日里面上总是覆着一层清冷疏离，眉眼淡淡，像一块常年埋在寒冰里、捂不热的寒玉。
轻缓的脚步声穿过风，一点点靠近。
冷雪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熟悉又陌生了许多的身影上，视线细细抚过她舒展的肩线、长高的身形。
喉结轻轻滚动，干涩沙哑的嗓音，轻轻溢出：
“瓷瓷。”
简简单单两个字。
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瞬间击碎阮慕瓷维持了整整三年的冰冷伪装。
阮慕瓷浑身猛地一震，脊背一颤，飞快抬眼望过去。
当看清来人那张刻在心底的面容时，她眼底筑起的坚冰轰然碎裂。
眼眶唰地一下红透，温热水汽飞快漫上眼睫，泪珠悬在睫毛尖，摇摇欲坠。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又动了动，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三年前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练了千百遍，真到了嘴边，全乱了。
“师尊……”声音哑得不像她。
她不再维持清冷姿态，快步朝着冷雪冲过去。
用力一头扎进她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冷雪的后背，指尖攥紧她的衣料，扣得死死的。
“你个骗子。”
鼻音浓得化不开，哭腔颤巍巍的，“说好逢五就来看我，你只来了三次。三次！后面再也没有来过！”
冷雪被她撞得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住才稳住。她张了张嘴：“瓷瓷，我……”
“我数着的。”
阮慕瓷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一句接一句往外倒。
“第一个逢五你没来，第二个逢五你也没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每次都数。寒潭里冻着的时候数，雷池里劈着的时候也数，后来到了魔物林，天天数。”
她攥起拳头，一下，又一下，轻轻捶在冷雪肩头。力道很轻，没有半分怒意，只是泄着积压许久的委屈。
“数到第一百个逢五，我就跟自己说，不数了。再数就是傻子。”
她捶了一下，“结果还是数了。”又捶一下，“我是不是很傻？”
再捶一下，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改成攥住了冷雪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每一下落在肩头，都重重砸在冷雪的心尖上，又酸又疼。
冷雪的身子骤然僵住。
垂在身侧的双手悬在半空，迟疑许久，才慢慢抬起来。
她小心翼翼环住怀里的人，掌心轻轻、缓慢地贴在阮慕瓷的后背，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愧意，“我对不起你。”
阮慕瓷没抬头，闷声问：“那你怎么不来？”
冷雪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话在舌尖转了两圈，才低低说出来：“我无数次想动身，想来看你。可我不敢。”
“怕什么？”阮慕瓷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也红。
脸上还挂着没擦的血痂和泪痕，凶巴巴地瞪她，可眼泪又掉下来了。
“怕看见你满身伤痕，咬着牙硬扛的模样。”
冷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山风，轻轻飘进阮慕瓷耳中。
“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带你离开试炼之地。”
她拇指在阮慕瓷后背轻轻蹭了蹭，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我不能毁了你拼尽全力要走的路。”
阮慕瓷咬着下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冷雪肩头，洇湿一小片。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又闷又冲：“那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算着日子等你……”
“寒潭冻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雷力撕碎经脉的时候，被魔物团团围住的时候……”
她吸了口气，嗓子眼发堵，“我都在盼着你能来。就站远处让我看一眼也行。”
“我知道。”冷雪声音更低了。
“你不知道。”阮慕瓷拿脑门撞了下她肩膀，“你要是知道，你早来了。”
冷雪没话说了，她确实理亏。
半晌，她抬手，拿袖子给阮慕瓷擦脸。
阮慕瓷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由着她擦。
擦到眼角的时候，冷雪手顿了顿，指腹轻轻蹭过那道新添的细疤。
“疼不疼？”
“早不疼了。”阮慕瓷嘴硬，过了两秒，小声补了句，“当时疼。”
不远处苍劲的古树干后，雪绒悄悄扒着粗糙树皮，探出半个小脑袋。
毛茸茸的长耳朵绷得笔直，蓬松的大尾巴不安地来回扫动地上积雪，扫出浅浅一道印子。
他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相拥的两人，眼眶也跟着慢慢发热，鼻尖发酸。
紧紧抿着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安安静静，不敢出声打扰。
可尾巴不听话，扫雪扫得窸窸窣窣。
阮慕瓷耳朵尖，猛地转头：“谁在那儿？”
雪绒一僵，整只绒从树后滑出来，两只耳朵唰地竖得笔直。
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了好久……”
他越说声音越小，拿脚蹭着树根。
阮慕瓷盯着他看了两秒，视线扫过他大了两圈的尾巴和长高了一截的身量，忽然笑了。
脸上还挂着泪，笑得又凶又软：“你果子呢？一年年前就说要带给我的果子。”
雪绒一愣，手忙脚乱往怀里掏，掏出一把蔫巴巴的灵果，有的都皱了皮。
他脸一红：“这个……这个是新的。旧的都坏了，我每回换了新的带来，等着等着又坏了……”
阮慕瓷走过去，从他手里挑了一颗还算圆整的，拿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眉：“酸。”
雪绒脸垮了：“啊？我尝着是甜的啊……”
“骗你的。”阮慕瓷把剩下的半颗塞嘴里，含糊道，“还行。”
雪绒愣了一拍，反应过来，耳朵唰地竖起来，尾巴甩成风车：“瓷瓷你骗我！你学坏了！”
“跟师尊学的。”阮慕瓷回头瞥了冷雪一眼。
冷雪站在原地，袖着手，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山风掠过青石坪，卷起两人的衣袂，轻轻交缠在一起。
风雪自远处漫过来，落在她们肩头，安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