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罩之内，肖尹的挣扎一点点弱下去。
起初还能看见他五指抠抓光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后来那力道就散了，指尖无力地滑落，在罩壁上留下几道模糊的血痕。
层层叠叠的催情药力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无处宣泄的燥热，转瞬化作撕筋裂骨的剧痛。
他身子猛地一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脖颈后仰，喉结上下滚动，额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像要刺破皮肉。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却还是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暗红血丝慢慢从眼角渗出来。鼻腔、耳孔、嘴角，一处接一处。
血珠顺着下颌蜿蜒滑落，滴滴答答砸在玉砖上，七窍尽数染了血痕。
他喉咙里滚出细碎又痛苦的呜咽，气息破碎微弱，胸口起伏越来越浅。眼看撑不了多久了。
冷雪垂着眼，淡淡扫过他满身血污。
竖瞳平静无波，看不见半分怜悯。
她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碍眼的杂物，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
“今日是三界齐聚的盛宴，殿中不宜见血。”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抬。
“拖出去，杀了。”
话音落地，肖家席位一阵骚动。
一名年轻子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玉砖，刺耳一声响。
他眼眶通红，胸中悲愤压不住，又忌惮龙威不敢贸然冲上前。声音发颤，咬着牙高声质问。
“龙族少主！杀人必有血光！你既然忌讳殿内见红，为何还要取他性命？这番说辞，根本说不通！”
冷雪缓缓抬眼。
冰寒眸光直直锁在那名肖家子弟身上，锐利如刀。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带着嘲弄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开口。
“本少主只说了，这座大殿里面，不能见血。”
她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传遍周遭。
“可不曾说，整座云落山，都不许流血。”
那肖家子弟喉头一哽。
冷雪偏了偏头，朝殿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拖远一些，到圣殿门外再动手。”
她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口，语气轻飘飘的。
“血洒在殿外山石泥土之上，脏不到殿内的玉砖，污不了这场宴席。怎么……”
她尾音微微上扬，斜睨过去。
“这般简单的道理，你听不懂？”
一句话落下，堵得那肖家子弟张了张嘴，再挤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他僵在原地，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肩头微微发抖，却终究没敢再出声。
殿内各处，无数目光默默落在冷雪身上。
魔族席位，幽月兮斜倚座椅，双臂环在胸前。艳美的脸上漾开一点兴味，紫黑色的魔雾在袖间轻轻流转。
她偏头跟身旁侍从低语了一句，嘴角笑意更深，安安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一旁凤族几名俊朗青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这位龙族少主，当真是霸道蛮横。”
“何止蛮横。心思诡辩，狠得不留余地。”
“往后万万不能与她为敌。”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配与她为敌似的。”
几人面面相觑，齐齐噤了声。
主位之上，人皇陌胤指尖一下下轻叩案几。叩声轻缓，不疾不徐。
他神色不动，默然旁观，没有出言阻拦，也没有开口调和。只是那叩击的节奏，比方才慢了一拍。
冷眼瞧着冷雪展露出来的锋芒与狠戾，眼底深不见底。
相隔数席的凰族队列里，凰羽放在膝头的手骤然攥紧。
艳红衣袖之下，指节泛出青白，红衣衬得指尖愈发惨白。
她望着冷雪的方向，唇瓣抿成一条线，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心疼、无奈，又夹杂一丝无力。
她微微别开脸，深吸一口气，最终尽数压回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壳。
人群深处，楚君泽端着酒盏，面上依旧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酒液在盏中轻轻晃荡，映出他低垂的眼睫。可那眼睫遮住的眼底，暗芒沉沉。
方才这一幕，从冷雪开口到肖家子弟哑口无言，他一丝不漏全收进眼底。
酒盏缓缓放下，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圈，暗自盘算后续的退路与新计谋。
两名金甲侍卫闻声快步上前，伸手扣住肖尹的胳膊。
肖尹还在不停抽搐，七窍不断淌着血，意识已经模糊不清。
脑袋软软垂着，被侍卫一提，血水便顺着下巴滴落。
侍卫半拖半架，踩着光洁玉砖，快步朝着大殿出口走去。
他垂落的手一路扫过地面，零星血珠滴落在砖面上。
很快便有侍女低着头快步上前，蹲下身，用帕子飞快擦拭干净，又悄无声息退到一旁。
乐师僵着脊背，硬着头皮继续拨动琴弦。
悠扬仙乐勉强延续，只是指尖发紧，好几处险些错了拍子。
舞姬心头惶恐，强稳住心神，舒展广袖，接着起舞。
可那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总忍不住往殿门方向瞟。
步子还是那些步子，却没了先前的轻盈曼妙。
曲调依旧婉转悠扬，舞步依旧转着圈。
殿内原本热闹松弛的氛围早已消散。
一层厚重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裹住满堂宾客。
人人心头沉甸甸的，再无人有开怀谈笑的兴致。
偶有交头接耳的，也是压着嗓子，说两句便四下张望一眼，生怕惹祸上身。
他抬手虚按，袖口垂落，动作不疾不徐。
仙乐慢慢停下，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袅袅散了。清朗沉稳的嗓音传遍整座圣殿，压住殿内细碎的呼吸声。
“今日承蒙龙族、凤族、凰族、魔族、万妖各族，不远千里赴云落山赴此宴。”
他微微一顿，目光从容扫过各族席位，礼数周全，不偏不倚。
“陌胤代人族谢过诸位赏光。”
凤族席位几位青年微微颔首。魔族那边，幽月兮懒懒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万妖各族纷纷拱手，口中道着“人皇客气”。
唯独肖家席位一片沉默，几名子弟脸色青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陌胤看在眼里，只当未见，继续道：“此番设宴，本是为三界会比先行叙谊。”
他声音平和，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会比之上，凭修为高下论输赢，点到为止，各族平日，也当守好疆界，克制私争，护三界安稳。”
话音微顿。
殿内落针可闻。谁都听出来了。他不提肖尹，不评判冷雪方才的狠厉手段，只淡淡带过。
“席间偶生风波，事已了结。”
他端起酒盏，指尖稳稳当当。
“还望诸位放下芥蒂，不必放在心上。”
酒盏举高，遥遥敬向满堂宾客。
“宴席便到此散了。诸位各自回住处休整歇息，养精蓄锐，静待三日后，三界会比正式开启。”
一席客套话说完，体面周全。方才那桩七窍淌血的凶险风波，被他三言两语，轻轻掩在礼数之下。
冷寒端起茶盏，对着人皇方向微微颔首。茶盖拂过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算是回应。
冷雪靠在座椅上，眼皮半垂，神色淡漠。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仿佛方才的杀伐、人皇这番圆场，都和她无关。
旁边一名龙族侍从俯身递上帕子，她随手接过，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又丢回去。
凰羽指尖松开，搭回膝头。她低眉敛目，跟着凰族女帝静待起身。
衣袖底下，指节还留着方才攥紧的红痕，她不动声色地抻了抻袖口，盖住了。
魔族席位的幽月兮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慢悠悠站起身。
她偏头看了冷雪一眼，又看了看人皇，轻声跟身旁侍从道：“这位人皇，倒是好手段。三言两语，又体面，又周全。”
侍从不敢接话，只低头应了个“是”。
幽月兮也不在意，拂了拂袖间魔雾，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场帝王权衡。
楚君泽跟着一众世家子弟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
面上恭顺，口中道着“人皇英明”，眼底的算计半点不曾散去。
起身时，他目光飞快掠向肖家席位，又扫过冷雪那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侍女队列之中，阮慕瓷垂着头。
余光依旧不受控制地落在冷雪身上。
方才那番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拖远一些，到圣殿门外再动手。”
她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攥紧了手里的托盘。
盘上残酒微微晃荡，她赶紧稳住，垂下眼，不敢再看。
宾客陆续起身，互相拱手告辞。
“凤族先行一步，明日后再会。”
“万妖山领命，告辞。”
“楚兄，请。”
“请。”
一队队身影顺着殿门往外走去。步履匆匆的不在少数，谁也不愿多留。
方才喧嚣盛大的圣殿，一点点安静下来。
玉砖上最后一滴血痕早已被擦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出人影。
只是藏在人心底的忌惮与谋划，并未随宴席一同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