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偏院，夜风裹着细碎冰沫，擦过雕花廊柱，沙沙地响。
殿檐悬着龙纹长灯，火苗颤了一颤，又颤了一颤。
投在青石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像谁提着一口气，怎么也放不下来。
远处长廊，龙族暗卫往来巡守。脚步放得极轻，极稳。
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像蛇鳞蹭过枯叶。
整片地界看着平静。可那平静薄得很，薄得像一层冰，盖在汹涌暗流上头。
踩上去，咯吱一声，底下全是黑的。
冷雪引着阮慕瓷，站在灯影之下。
方才在正殿和冷寒商议完大比诸事，她脸上那点和母亲大人议事时的冷静，到此刻才悄悄松了几分。
只几分，眉心那道竖纹，还浅浅地刻着。
她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珏。
温润，云纹灵光在表层缓缓流转，淡而稀薄，像呵在冷玉上的一口气，触手微凉。
她捏玉珏的指尖，比平日里稳了许多。不见往日玩闹时的随意，稳得有些过分了。
“瓷瓷。”
冷雪声音放得很轻，被风一削，略淡。
“大比这段时日，你留在母亲大人身边。”
玉珏在她掌心轻轻转了一圈，灵光缓缓浮动。
“名义上是调配给母亲大人的暗卫，实则做侍女随行。”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玉珏表面，“这是为师早年寻来的易容法器。”
她把玉珏递过去。
玉珏落在阮慕瓷掌心里，灵光顺着指缝浅浅漫开，凉意贴着皮肤往里渗。
“能改换你的样貌，敛去身上灵力波动。”
冷雪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把你的修为牢牢藏住。旁人看不出你的根底，没法窥探你的底细。”
冷雪的视线，落在阮慕瓷眉眼上。
停了许久。
才缓缓移开，落向远处连绵的殿宇。
那些殿宇蹲伏在夜色里，脊兽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团黑影。
“紧跟着母亲大人，不要离她太远。”
风忽然大了些，灯焰猛地矮下去一瞬，又挣扎着挺起来。
“大比之前那场三界盛会，”冷雪的语气淡得很，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说是庆贺开赛，实则是一场鸿门宴。”
她偏过头，目光扫过阮慕瓷的侧脸。
“各族人马齐聚。人族那边藏了不少心思。”她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处处都是圈套。”
顿了顿，没有说谁会动手，没有说会用何等阴毒法子。只淡淡补上一句。
“万事，多留心。”
阮慕瓷垂眸。
指尖收拢，紧紧攥住掌心玉珏。
冰凉玉面硌进掌纹，一道一道，硌得生疼，她没有立刻应声。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好几下，像灯影里扑棱的蛾翅。
目光抬起来，牢牢锁在冷雪身上。
视线不肯挪开半分。
廊下灯影落在她眼底，盛着晃荡的火光。
周遭风声，巡卫脚步声，远处宫墙外隐隐的车马辘辘声，她像是全都听不见了。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嗓音轻轻的，被夜风托着，险些散在廊柱之间。
“师尊。”
她抿了一下唇。
“那你呢。”
手指在袖底悄悄蜷了蜷，又松开。
“你也要小心。”
她没有追问冷雪要独自去面对什么。没有吵着要陪在她身侧，一个字都没有。
只是脊背微微绷着。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节悄悄扣紧了衣料，布料被掐出几道浅浅褶皱，久久没有松开。
冷雪看着她这模样，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像是想挤出个轻松的笑，可眼底的沉郁，没能完全散开。
那点沉郁堆在眼底深处，像灯照不到的廊角，黑得化不开。
她抬手。
极轻地碰了碰阮慕瓷的发顶。
动作放得很柔，手指落下去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为师自有安排。”
只几个字 说完，指尖在阮慕瓷发顶多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廊外寒雾愈发浓了，层层叠叠，把远处殿阁的轮廓浸得朦胧。
龙纹长灯的光被雾气裹住，晕成一团昏黄，照不出三丈远。
各族使者的车马声，隔着层层宫墙隐隐飘来。
车轮碾过石板，马蹄叩着冻土，混着几声听不真切的吆喝，热闹得很。
一场藏着毒计的盛会，已经在缓缓靠近。
阮慕瓷忽然伸手，拽住了冷雪的袖口。
只攥了一瞬。
指尖刚触到衣料，又飞快松开。
她把手缩回身侧，拇指碾了碾指尖残留的那点温度，头低下去，声音闷闷的。
“师尊给的玉珏，我戴着。一刻不摘。”
冷雪低头看她。
阮慕瓷抬起头来，这回没躲。
眼睛红了一圈，可没掉泪，眼珠子定定地望过来，一眨不眨。
“你答应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风把灯焰吹得噼啪一响。
冷雪沉默了好几息。远处的巡卫脚步声又转回来了，越来越近，像谁在敲一面闷鼓。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稳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全须全尾。”
她伸手把阮慕瓷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去吧。雾大了，别站在风口。”
廊外风又紧了。冰沫子打在廊柱上，沙沙沙沙，像谁在暗处磨着牙。
远处巡卫的脚步忽然停了一拍。极短的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地远去。
冷雪的目光往那个方向偏了一偏。只一瞬。又收回来。
“回去吧。”
她抬手替阮慕瓷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指腹从她耳廓边轻轻带过，“夜里凉。玉珏贴身收好，别离身。”
阮慕瓷点头，把玉珏揣进里衣暗袋，按了按，确认妥帖。
转身走出三步，又停住。
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递回来，闷闷的。
“师尊也早些歇息。”
顿了顿。
冷雪站在灯下，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没入回廊深处。
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翻动，她也没动。
直到那背影彻底被寒雾吞没，她才垂下眼，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那口气散在风里，转眼就没了。
廊下龙灯昏昏，把冷雪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拖在青石地上，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
她送阮慕瓷回了屋，却没有回头走向自己的寝殿，而是独自转进了书房。
脚步放得很轻，轻得鞋底擦过地面只余一层薄薄的沙响，像是怕惊动这满院的寂静。
书房里，烛火将熄未熄，明灭不定。
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抖抖索索地撑着，随时要咽气。
案上摊着大比各族的名单、布防图，墨迹半干。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把纸角吹得轻轻翻动，”哗啦”又静下来。
再翻一下，再静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暗处翻来覆去地叹气。
冷雪在案前坐下。
椅子腿蹭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没管，指尖摩挲着一支旧笔。
笔杆上的漆磨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木纹，她来回摸着，来来回回地摸，目光落在某处，却久久没有转动。
那目光是散的，没落在纸上，也没落在烛火上，倒像是穿过了这些东西，看到别处去了。
案边那盏茶早已凉透。她端起来，浑不在意地抿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喉头轻轻一缩，她也像没察觉。
“大比……”
她忽然出了声，声音低低的，哑得像砂纸擦过粗布。
只说了两个字，又抿住了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咽得太急，嗓子眼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