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雪唤出灵舟，足尖轻点跃上去。
灵舟顺着连绵青山缓缓向下滑行，清风拂动黑袍衣摆，俯瞰底下溪流林海，视野开阔悠然。
抵达山下坊市，她索性放开采购，开启大肆扫货。
新鲜时蔬、灵谷鲜果、各类禽畜灵肉尽数收入储物戒，还特意挑选了不少腌制妥当的灵兽肉，方便在山中烹煮。
糕点蜜饯、糖脯小食琳琅满目，她一并收下，又挑了几样精巧玉制小玩物、竹木摆件，模样童趣讨喜。
旁人购置修行物资居多，唯有她堆满吃食零碎，看着倒不像是修士，反倒像打算长居山中闲度日。
置办齐全，冷雪踏上灵舟，乘着晚风，满载一堆杂物返航云逍峰。
……
剧痛先从脊椎蔓延开来。
阮慕瓷被数道灵力死死钉在刑台之上，白衣浸透鲜血，浑身经脉寸寸撕裂。
苏歆欢立在一旁，眉眼温顺，语声却软中藏锋：“慕瓷师姐，你修为深厚，剑骨于你不过锦上添花。我身有旧伤难以修炼，若是割爱予我，也算成全宗门道义。”
清极剑尊沈鸣砚神色漠然，没有半分往日温情：“歆欢乃是天命道途之人，舍你一身骨根，能助玄极宗大兴，你应当认命。”
周遭一众师兄纷纷开口，言语间尽是厌恶与逼迫。
“不过一副剑骨，师姐何必如此固执！”
“歆欢师妹性情和善，你偏偏屡次针对她，早该惩戒。”
“识相些，莫要逼师尊动手。”
没有人愿意听她辩解，昔日师门情谊荡然无存。冰冷法器刺入脊背，剑骨被硬生生剥离，得天独厚的灵根随之被抽离。
无尽痛楚席卷意识，阮慕瓷连嘶吼都难以发出。
事毕，她如同废弃物件，被两名弟子拖拽着丢入凶险万分的妖兽森林。
风声呜咽，远处兽吼阵阵，她躺在泥泞腐叶间，望着玄极宗的方向，蚀骨恨意生根发芽。
待到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 若有来世，必叫这群人血债血偿。
腥臭的獠牙贯穿胸腹，滚烫的鲜血淌进腐土，撕心裂肺的疼痛是阮慕瓷意识消散前最后的记忆。
玄极宗刑台剜骨抽灵的苦楚、苏歆欢假意悲悯的嘴脸、师尊与诸位师兄冷漠逼迫的声音层层交织，无尽恨意裹挟着她坠入黑暗。
猛地，她骤然喘息着睁开双眼。
刺骨寒意扑面而来，身下是荒芜山道的碎石。
阮慕瓷茫然低头，映入眼帘的是单薄破烂、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裳，瘦小的四肢纤细干瘪。
她如今方才八岁，长期颠沛挨饿，身形孱弱，看着竟只有六岁孩童那般大小。
前世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她听闻玄极宗广收弟子，孤身踏上拜师之路。
此刻恰好停在这段路途，一切悲剧尚且尚未开篇。
指尖死死攥紧磨出裂口的衣袖，胸腔里翻涌着跨越一世的血海深仇。
上一世错投师门，落得剜骨殒命的下场；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踏入清极剑君门下。
她抬起布满薄茧与擦伤的小脸，望向玄极宗所在的远山，漆黑眼底盛满与年龄不符的冰冷沉郁。
……
玄极宗一名白衣执事踏着云雾登上云逍峰，见到倚在竹间摇椅品茶的冷雪，恭敬躬身行礼。
“雪衍仙尊，晚辈奉宗主之命前来。明日宗门举办收徒大典，宗主希望仙尊能够移步观礼。”
冷雪指尖轻叩石桌杯沿，神色闲散：“收徒大典，自有宗门诸位长老主持，何必特意来知会我。”
执事斟酌言辞，继续说道：“宗主还有一层心意。仙尊修为卓绝，独居云逍峰一直未有传人。此次大典英才云集，宗主盼仙尊能够从中挑选一名合眼缘弟子收入门下，继承您的道统。玄极宗上下，都盼着仙尊收下门徒。”
冷雪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脑海中当即浮现出阮慕瓷瘦小孤苦的身影，面上却不动声色。
“观礼我明日自会到场。至于收徒一事…… 暂且不好定论，到时再看。”
执事见她没有直接回绝，心中松了口气，再度行礼：“晚辈记下仙尊之言，静候仙尊大驾。”
说完不再打扰，转身驾起法器离去。
冷雪望着远处连绵山峦，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机会正好，明日大典，她该寻一寻那孩子。
冷雪闲来无事，专心为未来徒弟打理一应物件。
她从储物戒中翻出柔软合身的素色锦衣、合脚的轻便靴履，备好温和养脉的低阶灵丹、最适合新人修炼的清心功法，连下山采买的零嘴、童趣小玩具都分门别类规整妥当。
随后她细细收拾云逍峰的空置偏殿，拂去尘杂、铺好云絮床褥，将物件一一摆放整齐，收拾出一间干净雅致的专属居所。
一切筹备完毕，冷雪打定主意明日提早赶赴收徒大典，抢先将阮慕瓷收下，杜绝半点变数。
她心底忍不住暗自讥讽那位清极剑君沈鸣砚，此人素来虚伪端矫，最擅装模作样。
明明极度贪恋天才弟子、妄图收拢绝世天资为己用，却次次故作清高，刻意压轴姗姗来迟。
假意淡漠疏离、无欲无求，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矜傲架子，实则功利至极、惺惺作态，虚伪嘴脸一目了然。这般沽名钓誉的做派，属实让人不齿。
“啧，真是个虚伪至极的人啊！”
第二天，山脚下人声嘈杂，挤满了前来拜师求道的各地孩童与少年。
八岁的阮慕瓷混在人群之中，身形瘦小干瘪，看着不过六岁模样，身上粗布衣衫破旧不堪，沾满路途风尘，与周遭衣着整洁的孩童格格不入，孤零零立在角落，格外惹眼。
几位外门长老端坐石台之上，神色肃穆，几名外门弟子穿梭维持秩序，高声引导着排队测灵。
“排好队，依次上前，切勿拥挤喧哗！”一名外门弟子抬手示意，语气严谨，“今日测灵根，凡有灵根者皆可入外门，天资出众者可得长老亲睐！”
负责测灵的长老抬手抚须，淡淡开口：“修道先观灵根，灵根分三六九等，平庸者难窥大道，上品灵根方能得宗门悉心栽培，诸位且尽力一试。”
孩童们挨个上前，将手掌贴在测灵石上，灵光亮起便是有灵根，黯淡无光便是无修行资质。
接连几人测试完毕，大多只是普通下品灵根，堪堪够踏入外门。
一名少年测出中品灵根，顿时喜形于色，连连对着长老躬身道谢。长老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外门弟子见状高声道：“中品灵根已是难得！好好修行，日后自有机缘！”
阮慕瓷静静站在队尾，垂着眸，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她望着前方熟悉的测灵场景，眼底毫无半分孩童的雀跃，只剩历经生死的寒凉与沉静。
前世她便是在此测出极品灵根，被沈鸣砚一眼看中，自此踏入万劫不复之地。而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