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关铁烈索朝高台上的谷主拱手道:
“谷主!今日之事若就这么算了,我百草堂以后还如何在谷中立足?”
“他必须当着全谷人的面,给我们跪下磕头道歉。”
听到磕头一字。
上官昊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挡在杨丹修身前,平静道:
“这位师兄,方才我杨兄弟确实言语失当,我代他向诸位赔礼便是。”
“你要他跪下磕头,似乎有些过了。大家都是同门,何必非要上纲上线?”
“赔礼?一句赔礼就想揭过?”
关铁烈正要发难,高台上的谷主忽然重重一拍扶手,沉声道:
“够了!”
“今日考核,百草堂作弊在先,被取消资格,这是事实。杨丹修出言不逊,也是事实。”
“两件事各算各的,一码归一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名百草堂弟子身上:
“关铁烈,你要他当众跪下磕头,这个要求,有些过了。除了这个,你还需要什么说法?”
关铁烈垂首拱手,低声道:
“既然谷主出面,弟子可以不要他跪下磕头。但弟子要与他单挑一场比试!”
“他若输了,就给我们百草堂全堂干活三天,任劳任怨,不得推辞!”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全堂干活三天算什么?
他要的是借着比武的由头,狠狠揍这小子一顿,打到他满地找牙,看他还敢不敢逞口舌之快。
谷主眉头微皱:
“此地乃是丹道考核之所。若真要比试,不如便比丹道,也算不偏本分。”
关铁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不行!丹道比试如何...显出威风?”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差点漏了嘴,硬生生把“把揍他一顿”咽了回去。
改成了“显出威风”。
可意思已经明白,丹道比试是文斗,哪比得上拳脚相加来得解气?
他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
“谷主,弟子就要比武!”
杨丹修听得“比武”二字,脸色霎时白了。
他不过炼气八层,对面那关铁气息沉凝如渊,已是筑基中期。
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想借机打残他。
云萝见状,主动踏前一步:
“我来和你打!”
杨丹修连忙拦道:
“小师姐,不可!此事因我而起,理当我来。”
上官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上前一步,拦下两人。
他走到关铁烈面前,拱手道:
“这位道友,你要比武也行。但你是筑基中期,他才炼气八层,你找他动手,胜之不武,有欺人之嫌。”
关铁烈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这话,冷哼一声,斜眼睨他:
“胜之不武又如何?是他自己嘴贱!”
“话说回来,从方才开始,你就不停的掺和,你到底是哪根葱?这事与你何干?”
上官昊不卑不亢,再拱手:
“在下上官昊,乃草微堂客卿。道友既然是为了百草堂的面子,不如这样,我替他下场,与你打,如何?”
关铁烈一愣,仔细在上官昊身上打量几眼。
只觉其周身灵力沉厚内敛,分明是筑基后期的修为,脸色顿时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答应又不敢,筑基中期对筑基后期,他上去哪里打得过。
可方才话已放出去,当着全谷这么多人的面,收回来更丢人。
旁边围观的弟子已经交头接耳起来:
“这人谁啊?筑基后期?草微堂什么时候请了这么一位客卿?”
“戴着面具,看不清长相,说话倒是有几分底气。”
“筑基后期替炼气八层出头…这热闹有的看了。”
...
高台上,谷主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下这一幕,没有出声的意思。
旁边一位灰袍长老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道:
“谷主,您怎么看?”
谷主不紧不慢道:
“先看看这些小辈打算如何。”
高台侧方的席位上,一直半阖着眼喝茶的硬朗男子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他慢悠悠地将茶盏搁在膝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戴着面具的少年身影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原来这小子叫上官昊。”
语气里带着几分品评的意味。
“说话不急不躁,替人出头倒是不含糊。有意思。”
站在前面的许元寿,听到这话,回头望了他一眼。随后密语传道:
“孤尘兄,你莫非认识那小子?”
硬朗男子摇了摇头:
“不认识。”
...
关铁烈最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不行!今日之事是杨丹修惹出来的,关你何事!我要和他打!”
杨丹修立在后头,脸色一白。
上官昊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关铁烈,语气不急不缓:
“你说杨丹修污了百草堂的名声,可你方才也骂草微堂的弟子都是废物。”
“我是草微堂的客卿,你骂他们,自然也算侮辱了我,自然和我有关。”
“你不愿意和我打…那要不这样,你若非要他上场也行,我们草微堂出三人,你们百草堂也出三人。”
“六人同场混战,若我们输了,杨丹修可以按你刚才的意思,绝无二话。”
“若你们输了,今日之事一笔勾销,谁也不许再提。”
关铁烈怔了怔。
六人同场对战?
他的目光在上官昊、云萝、杨丹修三人身上飞快掠过。
上官昊是筑基后期不假,可云萝不过炼气九层,杨丹修只有炼气八层,新入堂的那个阿生,更是才炼气一层。
而百草堂此次参赛的三人,可以由他来挑选,到时候再从师弟中选两个筑基的来参战。
纵然这个上官昊修为再高,双拳难敌四手,只要两位师弟缠住他,那杨丹修还不是任他暴打一顿?
他朝身后两位师弟递了个眼色,两人微微点头。
关铁烈这才转向上官昊:
“好!三人同场,就按你说的办。”
又朝高台拱手朗声道:
“谷主,我们同意了!请谷主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比武?在丹道考核上比武?”
“我这还是头一回见…咱们青丹谷办的可是斗丹大会,什么时候改斗拳脚了?”
“嘘,小声点,你没看堂主们都在看台上坐着呢。”
各分堂的席位上,几位堂主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灵阳堂堂主捻着胡须,啧啧称奇:
“稀奇,真是稀奇。老夫入谷六十七年,年年赴这丹道考核,看的都是丹炉里的乾坤,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旁边的女堂主轻笑一声,以袖掩唇:
“可不是么。咱们青丹谷向来以丹立派,弟子们连剑都很少拔,今日倒好,要在这广场上见真章了。”
“说起来,上一回谷中比武,只怕还是三代以前的事了。”
高台上,灰袍长老凑近谷主,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迟疑:
“谷主,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丹道考核重地,向来只斗丹不斗武,若是传出去了。”
“只怕外人要说咱们青丹谷的弟子不务正业,坏了立派的根本。”
谷主端着茶盏,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场中那两拨剑拔弩张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忽而轻轻叹了一声,似自嘲,又似感慨:
“规矩是人定的。”
“咱们青丹谷弟子互相斗了那么多年的丹,斗得弟子们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
“遇上事,除了引经据典,连口恶气都争不回来。”
“也罢。丹心也是心,心里这口气理不顺,往后炼丹也是炼不出东西的。”
他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平淡:
“让他们比。”
灰袍长老还想再劝,见谷主意已决,只得躬身退了半步。
高台侧方的席位上,那位硬朗男子原本还斜倚在椅背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此刻他却是直起了身子,白色面具下的双眼亮得惊人,竟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老夫原本只当是来看一场丹道比赛,却不想还能看到一场比武,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转着手中的茶盏,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青丹谷这种地方,满谷都是药香,百年闻不到一点血气。”
“今日这一场,只怕比什么天材地宝都稀罕。”
前排的许元寿听得清清楚楚,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这位来了兴致的大能,传音道:
“孤尘兄,粗鄙之争,污了道友的眼,回头老朽自会管教。”
“欸——”
硬朗男子抬手虚按,懒洋洋地打断了他:
“许堂主这话就错了。管教什么?老夫看他们年轻人血气方刚,挺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场中那道戴着面具的少年身影上。
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许元寿听:
“混战之局,胜负从来不在人数多寡,而在谁先乱了阵脚。”
“百草堂虽然有三个筑基境上场,看着占尽上风。可草微堂那三人若是肯结阵互保,专攻一处…”
他轻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许元寿心头微凛。
他飞快地盘算了一遍,自家三名筑基弟子对上对方一强两弱,只要不是蠢到家,怎么都不至于输。
可被这大能如此一说,他心里那点笃定,竟莫名晃了晃。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只能拢紧袖子,转向高台,沉声道:
“谷主,百草堂,并无意见。”
谷主得了许元寿应允,又转向陆如松:
“陆堂主,你意下如何?”
陆如松微微一怔。
他侧目看了看身旁的上官昊。
上官昊没有说话,只朝他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放心,没问题。
陆如松收回目光,沉吟片刻,拱手道:
“老夫没有异议。”
...
谷主颔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场下众人,声音又沉了几分:
“既然今日闹到这一步,不比试一场,怕是压不下去了。弟子们若心中有郁结,于日后修行也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
“但话说在前头。六人同场,点到即止,不得伤人性命。”
“今日之事,比完便算翻篇。无论输赢,从今往后,谁都不许再拿今日旧账做文章。”
“若有人私下寻衅报复,本座第一个不饶。”
场下静了片刻。
百草堂三名弟子对视一眼,低声道:
“弟子遵命。”
草微堂这边,云萝与杨丹修也低声应了一句。
谷主坐回椅中,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只是这一次,他端盏的手,微微转向了广场的方向,显然也不打算错过这场青丹谷数十年未见的比武。
而侧席上的硬朗男子,已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手肘支在扶手上,托着面具,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像极了戏园子里等着开锣的看客。
原本只是来青丹谷寻一件东西,顺道瞧瞧热闹,没料到这场丹道大会竟有这般好戏:
倒也不虚此行。
...
草微堂这边,众人退到广场一角,围拢过来。
上官昊压低声音:
“开战之前,先说说,你们都会些什么。”
云萝率先开口:
“我修的是木系功法,木藤术、青木壁都使得出来。只是…对上筑基修士,威力怕是不够看。”
杨丹修挠了挠头,有些讪讪:
“我就会一个火弹术,盾牌倒是有一面,二阶中品,平时舍不舍得用…还有一些用来逃跑的符箓。”
“够了。”
上官昊蹲下身,以指为笔,在地上简单画了个方位图。
“记住,你们二人的任务只有一个字,守。”
“尤其是丹修兄。”
他抬眼看向杨丹修。
“开战之后,你什么都不要管,尽量跑,他们肯定追你而来,你只管放出防具,用符箓跑就行了。”
杨丹修咽了口唾沫:
“那、那你呢?”
“我?”
上官昊拍了拍背上的剑,语气平淡。
“我来进攻。”
“云萝,你的木藤不必用来伤人,只用来缠人。等我对一个出手的那个瞬间,你把藤放出去,缠住另外那一个。”
云萝迟疑:
“能缠住筑基修士吗?”
上官昊笃定道。
“应该可以,他们猝不及防之下,锁住他三息,这点时间够了。”
“三息够做什么?”
“够我放倒一个,再回头收拾一个。”
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了。
杨丹修的手心微微出汗。
三对三,对面三个筑基,他这头两个炼气,怎么听都像是去送菜的。
他忍不住小声道:
“昊兄弟,你…真有把握?”
上官昊看了两人一眼,忽然笑了。
他道。
“放心吧。难道他们比灵剑门那三个还厉害不成?”
云萝和杨丹修二人对视一眼,心底的紧张虽未完全散去,但是显然踏实了几分。
阿生这时候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上官哥,还有师兄师姐,小心。”
云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放心吧,小师弟,有天才小昊在,他们赢不了!”
阿生被她揉得缩了缩脖子,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陆如松站在外围,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上官昊布置完了,他才走近两步,低声道:
“小友,云萝和丹修就交给你了。老夫这边你不用担心,虽只是场比试,尽力而为便是,另外切记点到为止。”
上官昊躬身称“是”。
...
另一边,关铁烈领着两名师弟站在场边,脸色阴沉如水。
“都听好了。”
他压着嗓子,眼中厉色翻涌。
“开战之后,你俩什么都别管,一左一右,缠死那个戴面具的小子。”
“他是筑基后期,硬拼你们拼不过,就一个字——拖。拖住他,就是大功。”
“那个丫头不用管,炼气九层,隔着人堆她连你们的衣角都摸不着。”
“至于杨丹修…”
他捏了捏拳,指节咔咔作响:
“我亲自来。这小子让百草堂在全谷面前丢尽了脸,我不打断他...”
他正要再说狠话,旁边一直沉默的许元寿忽然传音密语了:
“下手要有分寸。咱们青丹谷以丹入道,不比那些打打杀杀的宗门,比武点到为止即可,切勿闹出乱子。”
关铁烈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许元寿一眼。
咬了咬牙,把那句“打断他三根肋骨”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
“…弟子明白。”
两名师弟对视一眼,也收敛了几分脸上的戾气,低头应了一声。
...
高台上,谷主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袖袍一拂,一枚古朴阵盘飞出,悬于广场上空,嗡鸣声中。
一道淡青色光幕自地面升起,如倒扣的巨碗,将半个广场笼在其中。
光壁看似轻薄如纱,内里符文若隐若现,却透着一股沉厚稳固的气息。
谷主的声音在场中回荡:
“阵内动手,任你全力施为,余波也出不了光罩分毫,伤不到场外之人。”
他顿了顿。
“另外,阵壁吃软不吃硬。你若老老实实走出去,光罩不会拦你。”
“可若是一剑劈上去、一记灵光砸过去,它就会把所有力道原封不动地吸收掉。”
目光扫过六名入场的弟子:
“自己主动走出光罩,或失去战力者,即为出局。”
他坐回椅中,端起茶盏。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