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沧妩的声音悠悠飘上来。
“哎呀,又被嫌弃了。我的真身本就如此,鳞纹是妖相的一部分。”
“不过我既然一直寄生在你体内,你若一直不喜,等我修至元婴境,替你敛了妖相便是。”
上官昊在识海中问道。
“只有到了元婴境才能收敛这些?”
沧妩嗯了一声。
“我金丹期可以幻化人形,但只能寄居在你识海里变成人,你外在显露的依然有我的部分妖相。”
“只有到了元婴境,魂魄与肉身彻底稳固,就可以随心收放妖相。”
“到时候这些鳞纹你想留便留,想收便收,不过一念之间。”
她顿了一下。
“所以你也别急,我如今才金丹初期,离元婴还远着。”
上官昊道。
“我觉得还是尽快给你找一具新的躯体离开我快一些。话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躯体?”
沧妩于是不再说话。
良久才开口。
“我还没想好呢,以后想到了告诉你。”
…
飞舟飞了一会儿,杨丹修忽然指着前方道。
“快到了,你看下面。”
飞舟穿过山雾,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被群峰环抱的山谷铺展在脚下,谷口两座石峰对峙如门,峰壁削直,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青丹谷。
飞舟继续前飞,穿过谷口百来丈时,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膜在半空中浮现,光膜表面灵光流转。
杨丹修从袖中取出一面小令牌晃了晃,一道灵光射出没入光膜,随即裂开一道可供飞舟通过的缝隙。
下方山谷逐渐清晰。
台地开阔,药田依山势层层铺开,穿青灰短打的弟子俯身劳作,一条清溪从台地中间穿过。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和泥土的湿润气味。
远处山坳里,灰瓦白墙的屋舍错落分布。
飞舟在青石坪上降落,坪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草微堂”三个字。
...
上官昊跟着杨丹修沿卵石小路往山道深处走,两侧林木渐密。
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露出几排屋舍,檐下挂着风干草药。
杨丹修推开正堂木门,檀香混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矮几,几上搁着青铜小炉,青烟袅袅升起。
几后坐着一位中年人,面容清瘦,黑发以木簪束起,手边堆着几卷丹方。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眼,目光从杨丹修移到阿生,又扫过上官昊,微微颔首。
杨丹修上前一步。
“师尊,弟子不辱使命,把小师弟带来了。”
阿生立刻放下药篓,快步走到中年人面前,双膝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
“师尊!弟子阿生,给师尊磕头了。”
中年人名为陆如松,结丹初期修士,乃青丹谷分堂草微堂堂主。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阿生又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垂手立在旁边,眼眶有些发红。
陆如松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阿生是什么灵根?”
杨丹修抢先答道。
“师尊,弟子在路上测过了,他是木土双灵根。”
陆如松微微点头,又追问了一句。
“那他对丹药、灵草的资质如何?”
杨丹修笑道。
“好着呢。弟子问过了,他很小的时候曾跟着一位散修学过炼丹辨药。”
“那位散修早年是青丹谷的客卿弟子,可惜后来意外陨落了,但他学到了一身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阿生跟了他几年,不仅认识许多灵草,炼丹上也有了些底子。”
陆如松听了这话,原本平淡的神情顿时亮了几分。
“那可太好了。咱们草微堂人丁稀薄,终于来了个有经验、悟性高的弟子。”
他说完这句,目光才落到一旁的上官昊身上。
...
堂内光线昏黄,上官昊脸颊两侧的蛇鳞纹若隐若现。
陆如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却没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语气平和地问道。
“这位道友是?”
杨丹修连忙介绍道。
“师尊,这位是上官昊道友,就是弟子白日传音提到的那位剑修。”
“昨晚盗匪作乱,多亏他发现了盗匪巢穴,救了小师弟。”
上官昊微微欠身。
“晚辈上官昊,见过陆前辈。”
陆如松点了点头,目光又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剑修,年纪轻轻便有筑基后期的修为,难得一见的天才。”
“不知道友来我青丹谷,是路过,还是有事相商?”
上官昊拱了拱手。
“晚辈此来,确有一事相求。晚辈听说贵谷藏有一味丹方,可将妖兽内丹炼制成灵力丸。”
“一枚妖丹可出十几枚丸药,服用后能补充灵力。晚辈想求这灵力丸的方子。”
陆如松听完,眉头微微蹙起。
“灵力丸,这方子本谷确实有。”
“不过道友,此物虽能补充灵力,却不可多服。”
“毕竟是用妖兽内丹炼制,丹中残留妖气躁性,服食过量,轻则经脉紊乱,重则走火入魔。”
上官昊神色不变。
“前辈放心,晚辈晓得。”
陆如松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笃定,便不再多劝。
“既是如此,老夫也不拦你。”
“灵力丸的方子应当就在藏书阁顶层,但那层楼的典籍,寻常弟子并无借阅之权。”
“就算老夫是草微堂主,也需向谷主请令方可入内。”
上官昊闻言一愣。
陆如松看出了他的神色,又补了一句。
“这丹方乃是数百年前一位游方仙人所留。”
“那位仙人专研异体修士的修炼之法,留下的东西大多偏门冷僻。”
“灵力丸这方子因平日少有人用,就搁在顶层积灰,借阅的人也少。”
“你若真要,老夫只能去求谷主,兴许能为你破例一次。”
上官昊顿时一喜。
陆如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过眼下有个难处,谷主正在闭关。”
上官昊闻言神色微僵。
“你放心,谷主的出关的日子快了。”
“再过二十日,便是谷中各分堂考核的日子,他必定会赶在这之前出关主持。”
“你且先在谷中安心住下,等谷主出来,老夫便替你去说。”
...
上官昊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些。
可转念一想,自己虽然阴差阳错救了人家的弟子,说到底不过是个意外。
“如今还要白吃白住等上二十天,再劳烦对方替自己去求谷主,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他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赧然。
“多谢前辈收留,只是白白叨扰数日,晚辈实在心中不安。”
“不知前辈这里可有什么晚辈能帮上忙的?哪怕是跑腿出力的事,晚辈也绝无二话。”
陆如松闻言哈哈笑了两声。
“你这人倒是知恩知义。”
“不过你确实救了老夫的弟子,老夫还没好好谢你呢。”
“这个忙,老夫肯定要帮,你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上官昊推辞不过,便不再多言,拱手应下。
陆如松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杨丹修。
“丹修,你带上官小友去东边那间空着的客房安顿下来,被褥用具都换上干净的。”
杨丹修应了一声,朝上官昊笑道。
“上官小友,随我来。”
上官昊朝陆如松郑重拱手一礼,便跟着杨丹修退出了正堂。
…
上官昊跟着杨丹修穿过屋舍后面的卵石小路,拐过一道爬满青藤的矮墙,来到一排独立的小屋前。
杨丹修推开其中一间屋门,里面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把竹椅,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插着两枝干枯的野花。
“铺盖都是新换的,上官小友先歇着。”
上官昊点头道了声谢,杨丹修便转身走了。
上官昊关上门,走到后窗推开。
...
窗外便是一大片药园,药田顺着缓坡铺开,种着各色灵草,高低错落,翠色满眼。
他以前在碧森岛时帮方元泰打理过多年药园,对拔草锄地这些活计再熟悉不过。
眼下看那药田边缘几垄长了些杂草,混在灵草中间格外扎眼,便有些坐不住。
他走出屋子,沿着田埂走到那片杂草最密的地方蹲下。
随手扯掉几株缠在灵草根部的野藤,动作熟练地捏碎了两块板结的土坷垃。
正埋头清理一丛缠在灵草根部的野藤,识海里沧妩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来。
“有陌生人过来了。”
他迅速摸出储物袋里面的面具戴好。
等待了几息之后,田埂那头传来脚步踩在松软泥土上的声响。
...
他手上最后一根藤根被扯了出来,才松开手指直起身,抬起目光。
田埂对面站着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梳着双丫髻,鬓边簪了一朵浅黄色的小花。
圆脸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穿着一身淡黄色交领右衽短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套着一只细银镯。
手里拎着一只竹编小篮,篮里装着几株新挖出来的药苗,根须上还带着湿泥。
她显然也没料到田埂这边会蹲着一个人,两人目光一碰。
她先愣了一下,随即睁圆了眼睛。
“你,你是谁?怎么在我们药园里拔草?”
上官昊站起身,将沾着的泥土抖落,拱手道。
“抱歉,打扰了。我是借住在此处的客人,看见这片药田有些杂草,便顺手帮着清理了一下。”
少女好奇地往前走了几步,探头去瞧他刚才拔过的地方。
“咦,你拔得还挺干净的,连根都带出来了,比我师弟强多了。”
她眼睛微微亮起。
“你这人倒是勤快,头一回见着客人主动帮主家干活的。”
上官昊被她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只点了点头。
“以前做惯了这些活计,方才瞧见灵草边上杂草挺多,一时手痒,就没忍住。”
少女放下篮子,蹲下身翻了翻那堆杂草,捡起一根细长的野藤看了看。
“这藤叫缠根藤,最会抢灵草的养分,不拔干净过两天又会长出来。你连它的根须都扯断了,倒是难得。”
上官昊点了点头,正要找个借口退开,云萝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脸上那副面具上。
她歪了一下头,问得直截了当。
“你为何戴着面具呀?”
上官昊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长得有点丑,怕吓着人。”
云萝却蹲在原地没动,伸手拨了一下鬓边那朵浅黄色的小花。
“丑就丑呗,我又不怕吓着。你拿下来我看看,我倒想瞧瞧,那么勤快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上官昊沉默了片刻,看着她那双杏眼直直地望着他,里头全是好奇。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按在面具边沿缓缓摘了下来。
日光落在脸上,那些青灰色的鳞纹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幽光。
他偏了一下头,像是想避一避光。
云萝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神色平静,片刻后才开口。
“嗯,确实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但是没关系啊,在这里没人另眼看你的,放心吧。”
她说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朝他咧嘴一笑。
“对了,我叫云萝,是青丹谷草微堂的弟子。你是哪个堂的客人来着?”
上官昊一听“草微堂”三个字,便知她是杨丹修的同门,遂拱手道。
“在下上官昊,正是草微堂的客人。”
云萝愣了一下。
“草微堂?那你是我师尊请来的客人?”
上官昊点了点头,将大概缘由简略说了一遍。
云萝听完,眨了眨眼睛,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原来是这样,那你认识我那个傻乎乎的师弟?”
上官昊微微一怔。
“师弟?”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张十六七岁的脸,又想了想杨丹修那张留着短须的成熟面孔,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云萝见状,忽然凝神向上官昊探去。
这一探,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筑基后期?!”
上官昊有些尴尬。
“正是。”
“我的天呐,你才多大啊?”
云萝惊呼出声。
“十六。”
上官昊如实回答。
“十六?!”
云萝顿时傻了眼,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师尊说过,二十四岁前能筑基已是天才。你才十六就是筑基后期,那你岂不是天才中的,天才中的什么来着?”
她搜肠刮肚半天,一时竟找不到词来形容。
识海之中,沧妩懒洋洋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丫头倒是有眼光。”
上官昊对脑海中的调侃置若罔闻。
正不知该作何反应,远处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师姐!上官小友!”
两人循声转头,只见杨丹修领着阿生正从药园侧面那条大道上走来,脸上笑意盈盈。
云萝朝上官昊道。
“走吧,先过去。”
上官昊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药园,在药园旁边的回廊上。
三人碰了面。
等云萝走到近前,杨丹修先冲着云萝喊了一声。
“小师姐!”
随后侧身一步,把旁边的阿生让了出来。
“小师姐,这是我们堂新收的弟子,阿生小师弟。”
云萝哦了一声,背着手走到阿生面前,上下打量起来。
趁她目光落在阿生身上,上官昊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杨丹修。
“杨兄,你怎的叫她小师姐?”
杨丹修搓了搓手,凑近几分,苦笑道。
“上官小友有所不知,我那师姐六岁便拜入师尊门下,入门早,辈分大。”
“我是比她晚了一年才来,虽然年纪大些,但按规矩也得喊师姐。”
“只是对着个十几岁的丫头喊师姐,我这张老脸实在挂不住,便自作主张加了个小字。”
“原来如此。”
上官昊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云萝已经背着手走到阿生面前。
“原来你就是新来的小师弟?来,叫声师姐听听。”
阿生怯生生的,低着头喊了一句。
“小师姐。”
“哎!不对!”
云萝忽然板起脸,伸指在阿生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许带小字,要叫师姐!那是你杨师兄自己脸皮薄,擅自乱加的。你可不要学。”
阿生摸了摸脑壳,老老实实改口道。
“师姐好。”
“这便对了。”
云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走过来,转向上官昊,神色认真了几分。
“原来你就是杨师兄传音里提过的那位剑修,多谢你救了我们家小师弟。你这一身修为,确实当得起天才二字。”
她顿了顿,忽然笑道。
“而且你比我小,那以后我就叫你天才小昊了。”
上官昊嘴角微抽。
“这,还是直呼其名吧。”
沧妩在识海里笑得花枝乱颤。
“这丫头性子讨喜。天才小昊,这名号倒也贴切。”
云萝也不强求,拎起地上的竹篮,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聊着,我先把药送回去。天才小昊,回头有空再来拔草啊!”
说完,她便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地朝屋舍方向跑去。
上官昊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杨丹修在一旁笑道。
“我那小师姐就这样性子,上官小友别见怪。”
上官昊摇了摇头,笑道。
“令师姐倒是个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