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昊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
“你是那个河神?不对,是你这个妖怪!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声音发颤。
“你在这里多久了?炼气一层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个是灵力?仙人说我没有灵根,怎么会有灵力?”
那庞大的蛇影微微一震。
“安静。”
阴冷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本妖先回答你几个问题。”
“你虽然没有灵根,但体内有些特殊之处。”
“竟然意外的能吞噬妖丹。要知道妖丹是妖兽的精元所在。”
“寻常人类不可直接吞下去,否则经脉当场寸断而死。”
“但是你却例外,在你吞噬了那枚妖丹,妖兽的精魂在你经脉里乱窜之时。”
“本妖趁机帮你把妖兽的精魂快速吞噬炼化,这样能快速补充修为。”
“但是奇怪的是,本妖炼化妖兽的精元之时,获取的修为的一部分被你截取走了。”
“所以你现在也到了炼气一层。”
水蚺精的竖瞳眨了一下眼。
“至于河神?”
它冷哼一声。
“本妖巅峰时期有六百年修为,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筑基初期。”
“你们人类能修仙,妖也能修仙。”
“去年,那是本妖头一回做河神,正要吞了你,却被一个多管闲事的散修坏了好事。”
它那半透明的身躯在黑暗中晃动了一下。
“本妖躯体身陨后,内丹碎裂,一缕精魂便随着精血无意间落入了你体内,自此已在此待了一年有余。”
上官昊沉默了一会。
随后又攥紧拳头。
“头一回做河神?你撒谎!我早听说过了,在别的村子,也有人向河神献祭过!”
“本妖没那闲心骗你。”
水蚺精的声音沉了些。
“别的村子献祭河神?又不是本妖干的。”
“本妖是第一次做河神,原本打算装个河神吞个童子修内丹,谁料第一次吃人,竟然也失败了。”
上官昊一愣。
“第一次吃人?你之前从未吃过人?”
水蚺精蠕动了下身躯。
“那是自然。”
上官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自己那张半人半妖的脸,怒意翻涌上来。
“但你终究害了我,我现在这个半人半妖的鬼样子,全是拜你所赐!”
黑暗中静了一瞬。
那阴冷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呵呵,做妖有什么不好?你们人类要元婴期才能修复残躯,断肢重生。”
“你以为你现在断了手指也能重新长出来,是何故?”
上官昊一时语塞。
水蚺精继续道。
“你现在的神识、五感、力量,还有你断指重生的能力,全是本妖和你身体融合所附带来的好处。”
它顿了顿。
“你若离了本妖,连活下去都难,你应该感谢本妖才对。”
那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却比嘲讽更刺人。
上官昊立刻反驳。
“你这是强词夺理,分明是你先…”
水蚺精忽然竖瞳一紧,声音骤然压低了半度。
“别吵,有人来了。”
...
上官昊心头一紧,迅速退出识海,将神识向外探去。
果然,山脚处一道阴冷的气息正飞速赶来。
是那个黑衣魔修。
他立刻敛住气息,手脚并用地滚进旁边的荒草丛中,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几息之后,黑衣魔修的身形落了下来。
他站在矮松林边缘,低头扫了一眼野猪妖的尸身。
那两个小辈先前捏碎了一张一阶中品神行符箓,遁光将他们迅速推行了数十里之远。
他追了小半个时辰,但距离还是越来越远。
再往前便要撞进玄剑门的巡逻范围了,只得收住脚步折返回来。
他脸色阴沉,落在野猪王尸身旁时嘴角压得很低。
可他刚落地便停住了,眉头一皱便发现了不对劲。
野猪王的尸身明显枯萎干瘪了下去,原本饱满的肌肉塌陷了,皮毛紧贴着骨骼。
他蹲下来伸手按住尸身,掌心凝出一团乌光探入内部,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极淡的血水,发暗发稀。
他捻了一点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彻底黑了。
必然是有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把这个野猪妖的精元全部抽走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万魂殿。
那帮人专干这种勾当,抽魂炼魄是他们的老本行。
但他随即否了这个念头。
万魂殿的修士神出鬼没,极少现世,而且其大本营离这里太远。
况且他方才并未感应到万魂殿魔修常有的那股气息,四周也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那会是谁?
“到底何方人士!”
他猛地站起来,周身黑雾翻涌,灵压朝四面八方压去。
“给我滚出来!”
方圆三十丈内,树冠上的飞鸟同时炸开,扑棱棱地冲向天空。
灌木丛中窸窸窣窣一阵乱响,野兔山鸡四散奔逃。
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四周,神识一寸一寸掠过树影石缝。
片刻后灵压才缓缓收了回来,哼了一声转身朝林子另一头飞身而去。
上官昊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他侧耳听了片刻,林子外面只剩风声。
随后他偷偷退回山洞深处,靠着最里面的石头坐下,把呼吸重新压平。
识海深处,水蚺精的琥珀色竖瞳半睁开一条缝。
“小家伙,小心了,他在找你,对现在的你来说,他很强。”
...
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正当上官昊以为彻底没事了的时候。
识海深处,水蚺精忽然开口。
“快,马上离开这个洞穴,他要来了。”
上官昊猛地站起来往洞口跑去。
刚迈出两步他又停住了,猛地回头。
那个石头缝里,他那本《养气敛心诀》还藏在那里。
虽然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那本书毕竟是云游子留给他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折返回去,蹲下来伸手探入石缝。
就这一瞬的耽搁。
洞口外的黑暗里,一道黑光从极远处折返,落地的速度快得惊人。
黑衣魔修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洞口外五步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几道浅浅的痕迹,眯起眼,目光顺着痕迹往洞穴深处移去。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原来躲在这里…”
他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不紧不慢的。
“终于找到你了。”
...
洞穴内,黑衣魔修一抬手,一股霸道的吸力凭空爆发。
上官昊身躯猛地一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出。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便扣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提得双脚离地。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气管被挤压变形,窒息感瞬间袭来。
头上的斗笠滚落,包脸的布匹散乱开来,那张半人半妖的脸彻底暴露下来。
黑衣魔修凑近看了一眼,笑意僵了一下。
“啧,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上官昊的大半张脸覆盖着青色的蛇鳞纹,近距离观察,很骇人。
上官昊满脸涨红,双手死死扒住对方的手腕,指甲抓出道道白印却纹丝不动。
求生本能让他猛地攥紧右拳,引动丹田里那一丝灵力狠狠砸向魔修手臂。
拳头砸在黑衣魔修手臂上,震得他指骨生疼。
灵力刚一接触魔修护体的黑雾便消散了,连衣袖都没动一下。
黑衣魔修眉头微挑。
“哦?有点灵力波动?”
手指微微用力,上官昊脖颈传来骨骼摩擦的脆响,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炼气一层?”
魔修眼神玩味起来。
上官昊整颗心沉了下去,在识海中大喊。
“有没有办法?快救我!”
水蚺精着急地游来游去。
“笨蛋,本妖让你早点走你非要磨蹭!本妖也无能为力啊!”
上官昊双腿乱蹬,怀里的《养气敛心诀》顿时掉落在地。
黑衣魔修目光扫过,隔空将书卷入手中,两指夹起飞快翻了两页。
“区区凡人的粗浅养气法,这种垃圾功法你也当宝贝?”
随手丢在一边。
魔修重新审视上官昊,目光在他脸上那层青灰色的鳞皮上停了一瞬。
“你似乎是人类,身上却有一股浓烈的妖气。”
“方才那野猪妖的精元全不见了,莫非是你这小妖怪搞的鬼?”
上官昊喉咙被卡死,口吐鲜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血沫。
“我,不知道,咳,我什么都不知道…”
魔修冷笑,手指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不知道?那你这一身妖气哪来的?你是哪个妖怪生的杂种?还是把自己练成了半妖?”
“我不是妖怪!”
上官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了一下,眼睛死死瞪着魔修。
“我是人!我是人!”
魔修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
“人?小杂种,你摸摸自己的脸,哪块皮像人?再看看你这满身的妖气,哪一点像人?”
上官昊想反驳,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眼里的光慢慢涣散。
魔修失了耐心,指尖用力将他提在半空。
“罢了,抓到你这小半妖也不算白跑。虽然丑了点,但这一身妖血混杂炼气一层的灵力,正合适。”
“跟老夫回去,丹炉里正缺个药引子。”
上官昊天灵盖仿佛被劈开。
“药引子,丹炉…”
这几个词像惊雷炸响。
他听人说书先生讲过,那是被扔进鼎里熬干血肉、最后变成药渣的死路。
求生的本能猛然翻涌上来,他双腿猛地蹬踹,脚尖踢在那黑衣魔修肋下。
胳膊肘朝黑衣魔修腕子上砸,整个人拼命挣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黑衣魔修被他挣得晃了两下,眉头拧起来。
“不识抬举。”
他抬手一掌拍在上官昊后脑,掌缘裹着一层极淡的黑雾。
上官昊眼前一黑,挣扎的四肢软了下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悬在黑衣魔修手里。
“放心,死不了。先睡会儿,醒来咱们就到了。”
黑衣魔修将他往肩上一扛,黑雾大盛,纵身离去。
风声呼啸,山林迅速倒退。
洞口只剩下那个掉落的旧斗笠和那本《养气敛心诀》落在地上。
书页被风吹开又合上,哗啦响了一声便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