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
“该有的规矩不能废,所谓‘放任’,是放他们出去闯、去摔、去吃苦。”
顿了顿,苏慕目光灼灼:
“不经几回风霜刀剑,怎配称虎狼之君?又凭什么撑起大明万里山河?”
“得把皇子当狼来养!”
“不是当猪来养!”
听罢,朱棣眉头紧锁。他太清楚父亲脾性了——想让朱元璋松手让儿子吃苦,比登天还难。
马皇后都劝过不止一回,说陛下管得太细、管得太多,实无必要。
可谁听得进去?该管照样管,半点不打折扣!
想到这儿。
朱棣无声叹气,随即追问道:
“先生说得透彻,学生也深以为然,只是……”
“想让陛下放手,这事儿,怕是难于上青天?”
“根本不现实!”
苏慕侧目而视,眉峰微蹙:
“我跟你讲过多少回?看事要看根,别光盯表皮!”
“这有什么难?”
朱棣听了,脸上毫无窘色,反倒笑嘻嘻凑上前敬酒、打躬:
“先生指点!”
苏慕顿时血压上涌,哑口无言。
“你先学学怎么做人吧!怪不得你爹总抽你,打得还是轻了!”
他狠狠按住眉心。
“我说的吃苦,就是字面上的苦——说白了,就是磨。”
“不吃几回亏,不撞几堵墙,不亲手摸一摸世道冷暖,再大的道理也是白搭,等于对牛弹琴。”
“难不成你还真打算发个破碗,让他重走一遍老朱当年讨饭的路?”
朱棣怔了怔,忽而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多谢先生点醒!”
苏慕没好气瞪他一眼,接过酒碗,仰头灌尽。
“顺着教皇子这条路,再想想科举制度的毛病。”
“滚过去接着琢磨!”
朱棣:“……”
同一时刻。
密室深处。
朱元璋面向石壁,躬身长揖,低声喃喃:
“先生真乃国之柱石……”
一旁,太子朱标不敢怠慢,立刻随父亲一同转身,朝着苏慕所在方向,恭恭敬敬俯首叩拜。
良久。
父子二人缓缓直起身。
“老大!”
“儿臣在!”
朱元璋目光如电,神情凛然,方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苏先生说得对,朱家子孙,绝不能做混吃等死的废物!”
“等老四出来,召集所有已成年的皇子,即刻赴凤阳老家演武操练!”
“剥掉亲王名号,从最底层兵卒做起,谁也不准破例!”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经几场风雨,拿什么替咱守住这大明江山!”
受苏慕一番点拨,朱元璋终于咬牙下定决心——定要向天下人证明,朱家男儿,没有一个软骨头。
“父皇圣明!”
朱标难掩振奋,朗声应道:
“苏先生洞穿百年风云,硬生生斩断一条亡国之途!”
“儿臣此番彻悟,心悦诚服……”
朱元璋踱至太子身前,亲手扶正他发间玉簪,苦笑摇头:
“不错,长进了。”
“咱是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咱们从前只盘算着,等哪天撒手人寰,后辈儿孙能过得宽裕些、安稳些,却压根没料到……”
“差点闯下塌天大祸!”
“若不是苏先生当头棒喝,及时点醒,咱真不敢往下想……”
“父皇不必自责,儿臣们都懂您的苦心,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不等朱元璋再开口,朱标急忙接过话头,温言宽慰:
“儿臣们生在帝王家,早已享尽天下至贵之荣,衣食丰足,寒暑有依。”
“不用为糊口奔命,更坐拥当世最顶尖的学问大家!”
“儿臣们别无所求!”
朱标轻扶朱元璋落座,又柔声道:
“父皇为黎民百姓、为江山基业,耗神费力太多太久了,是该缓缓肩上的重担了。”
“儿臣们定不负所托!”
话音刚落。
朱元璋眼中泛起层层暖意,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把你几个弟弟照看好,咱就踏实了!”
“谁要是受了委屈……千万别跟你娘讲,她最见不得孩子受半点委屈,听了准揪心……”
朱标一笑:
“是,父皇,儿臣记牢了!”
“有儿臣在,绝不会让弟弟们吃亏,您尽管放心。”
“实在不行,还有苏先生兜底,您说是不是?”
朱元璋听罢,心头稍松,笑着摇头:
“你啊你,苏先生哪有工夫,日日哄你们这群毛头小子?”
“倒会打如意算盘!”
“他走的是正道,参的是天机,教的是人伦。”
“从一桩小事、一句闲谈,就能推演国运走势,察知天地节律,那是圣贤之能。”
朱元璋语气微沉:
“咱们这些凡人,若无紧要事,还是少去打扰为好,免得惹人厌烦。”
“至于老四——纯属撞了大运,老天爷赏脸,可惜……”
“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再浅显的道理掰开了讲,他也似懂非懂!”
说着,朱元璋气得直拍大腿: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塞进宫学去,保准比老四那愣头青强得多!”
朱标:“……”
一墙之隔外。
“苏先生,这题我真答不上来,您就饶了我吧……”
朱棣皱着眉,唉声叹气,连连告饶:
“打小我就啃不下书本,您又不是不清楚,上哪儿知道科举到底考啥规矩?”
“硬逼我说?那不就是只考文墨、不考弓马嘛——太不公平了!”
“嗯——不错,这答案,挺好。”
听见苏慕点头,朱棣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眼睛瞪得溜圆:
“啊?”
“不是,苏先生,您没逗我?”
苏慕慢悠悠抿了口酒,抬眼瞧着他,反问:
“我什么时候拿正经事开过玩笑?”
朱棣怔住,心里直犯嘀咕:
这也能蒙对?
忽地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哦!我明白了!”
“苏先生是说,大明光有雄才大略的君主还不够,还得有敢打硬仗、善掌全局的大将!”
“君帅相济,缺一不可!”
啪!
苏慕打了个响指,笑意微扬:
“对喽,正是这个理。”
“其实一眼就能看出,如今大明能冲锋陷阵的武将不少,可真正能统千军、决万机的帅才,却凤毛麟角。”
“放眼整个朝廷,称得上‘帅’字的,唯魏国公徐达一人而已。”
“等这批开国功臣渐渐退下,大明武备怕是要青黄不接。”
“而你们这些勋贵二代里,挨个数过来,谁能挑得起这副担子?”
朱棣低头琢磨片刻,低声嘀咕:
“先生这么一提,还真是……诶?等等!”
“九江不是挺能扛事吗?”
“他可是咱们这一辈勋贵里头的脸面!”
苏慕脸色一沉,斜睨过去:
“你还真认识李景隆?”
“何止认识?他还得管我叫一声大哥呢!”
见朱棣一脸得意,毫无羞惭之意,苏慕指尖狠狠按住眉心,血压直往上窜。
怪不得脑子一根筋,跟李景隆混久了,还能沾上什么好?
病根儿总算找到了!
“李景隆也算脸面?那顶多是个绣花枕头。你再跟他走得近,迟早也成那样。”
“啊?”
朱棣一脸茫然,赶紧放下筷子,正色道:
“苏先生,您怕是记岔了吧?”
“九江是陛下亲封的少将军,深得陛下器重,还随军北垡过!”
“军中朝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苏慕仰头灌了口酒,强压火气:
“老朱看重他,只能说明老朱也看走了眼。你要是有点脑子,往后就离他远点。”
“话到此为止,别再问了。”
正趴在墙根偷听的朱元璋,差点闪了老腰。
怎么聊着聊着,又绕到咱头上来了?
“保儿家那个小崽子,到底哪儿得罪苏先生了?”
朱元璋扭头看向朱标,沉声吩咐:
“回去给咱查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咋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朱标尴尬应下。
他翻来覆去都想不明白:李景隆和苏先生,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啥时候结下的梁子?
还是说……苏先生又从蛛丝马迹里,推出了什么隐情?
想到这儿,朱标脊背一凉,神色骤然古怪起来。
再说回屋里。
朱棣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再不敢吭声。
在他心里,一个李景隆,哪够资格跟苏慕相提并论?轻重缓急,他分得清。
“苏先生您接着讲,别跟我计较,我以后躲他远远的。”
朱棣麻利起身斟酒,又自罚一碗,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苏慕轻轻摇头,不再为难:
“正因为眼下选将的法子太荒唐,连李景隆这号人都能当标杆,才不得不重开武举。”
“大明照搬了元朝的老规矩,靠爵位世家、军户子弟、文官翰林这三条线来选拔人才。”
“但凡脑子没进水,都能看出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话音刚落,
朱元璋太阳穴青筋一跳,眼皮紧闭,嘴唇翕动:
“咱不恼……”
“真的一点也不恼……”
朱标立在一旁,冷汗浸透后背,心里直打鼓:苏先生您快收声吧……
别光盯着父皇一个人开火啊!
“草原上的部族天生尚武,世袭承袭倒也勉强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