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挑眉一笑:
“无妨。”
“这事不犯忌,不涉政事,纯属家事。”
“别看我主意已定,可没打算带你一道走,别瞎琢磨。”
“不是……苏先生您误会……”
话没说完,苏慕已抬手止住,接着道:
“咱们先说皇子教育。”
“先前你提的两条办法,以为万无一失?其实仍是隔靴搔痒,顶多让皇子多识几个字、多懂点规矩。”
“离真正锻造成‘虎狼之君’,差得远呢!”
此言一落——
这边的朱棣,那边的朱元璋,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何谓虎狼之君?”
“儒生笔下,总说他们暴戾嗜血、昏聩糊涂。”
苏慕目光一沉,声音清冷:
“可亲手开创一个时代的千古帝王,真是昏君吗?”
“大秦历代君主,被贴上‘虎狼’标签,可他们打下的江山、立下的法度、铺就的根基,难道全是假的?”
这一问如惊雷劈下。
朱棣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旧日认知轰然摇晃。
记忆里,斥责大秦的声音铺天盖地。
就连宋濂那样的鸿儒,也称其为“暴秦”,当成反面教材,逐条罗列其“罪状”。
从小耳濡目染,大秦在他心里,就是荒唐与暴虐的代名词。
可苏慕这一问,却像一把凿子,硬生生撬开了那层锈死的壳。
他怔在那里,久久无声。
朱棣轻轻摇头,垂眸低声道:
“回苏先生,学生觉得……不是!”
“可……”
“很好!就到这儿,不必往下说了。”
苏慕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立刻接话道:
“天下土地,谁不为利奔走;朝堂上下,谁不为名钻营?翻遍华夏千年史册,始终绕不开‘功名利禄’这四个字。”
“眼下是儒家一家独大千年的局面,早已不是从前诸子并立、百家争鸣的光景。”
“法家与儒家,天生水火不容。既然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为何后世王朝,又个个照搬秦制?”
“学派较量,哪次不是你死我活?”
隔壁偷听的朱元璋双目怒睁,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苏慕只一点拨,他脑中顿时豁然开朗。
咕咚!
他喉结一滚,咽下一大口唾沫,手心早已汗湿黏腻。
苏慕到底想干什么?
难不成真打算凭一己之力,撼动儒家正统根基?
朱棣惊得说不出整句,呼吸急促如风箱拉动:
“苏先生的意思是……儒家那些定论,全站不住脚?!”
“那岂不是说……儒家骗了天下人一千多年!!”
苏慕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儒家不少说法,失之公允,实在拉低了格调。”
“儒家的事,回头单列出来细讲。”
“现在,我们再回到最初的问题——”
“虎狼之君,就是昏君吗?”
话音未落,
朱棣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声如洪钟:
“绝非如此!”
“横扫四海,镇压八方,拓土开疆,一统六合。若这样的人也算昏君,那世上还有明君可言吗!”
啪!
苏慕双掌一合,朗声应道:
“对!正是如此。”
“站的位置不同,要做的事、要护的人,自然也不同。”
“儒家要的是正统稳如磐石,为此不惜颠倒黑白。”
“皇室要的是江山永固、社稷长存,为此同样可以放手一搏。”
他指尖轻转酒杯,冷笑一声:
“谁比谁更干净?”
朱棣瞠目结舌,打小灌进脑子的那套道理,又被掀了个底朝天。
“苏先生是盼着大明历代天子,都做威震天下的虎狼之主?!”
苏慕点头道:
“世人一听‘虎狼’二字便毛骨悚然,不正说明心里发虚?”
“唯唯诺诺的书生,成不了帝王!”
“两宋便是活生生的教训!”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怅然:
“可惜啊,朱家将来的皇帝,一个个都挺另类……”
朱棣:“???”
朱标:“???”
朱元璋:“???”
父子三人面面相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换个词,他们还能忍。
……另类?
这话说得也太扎心了!
“哎哟,苏先生这话从何说起啊?”
朱棣苦着脸,急得直拍大腿:
“陛下格外上心皇子们的成长,不但建起大本堂,搜罗古今典籍供皇子研读,还遍请天下饱学之士,日日登堂讲授。”
“就算……成不了虎狼之君,也不至于……变成另类吧……”
墙那边,
朱元璋听了心头一热,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忍不住感慨:
“这小子总算懂事了!”
“知道体谅他老子,替他老子说话了!”
“要不是苏先生悉心点拨,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开窍!”
可苏慕下一句,直接让他笑容僵在脸上。
“您说到根子上了!”
苏慕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沉静:
“症结就在洪武帝身上。”
“若他不插手,或许真不至于如此。”
“有他亲自过问,反倒必定走样!”
朱棣:“!!!”
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怎么越说越吓人了?!
“前面讲过,洪武帝出身寒微,吃尽人间冷暖,才一心只想让儿女过得舒坦些。”
苏慕坐直身子,语气平缓:
“本来他就爱操心,对外人都这般上心,对自家人更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连儿孙每日吃几顿、睡几时、穿什么、用什么,他都要定下章程!”
“亲王出门带什么?椅子一把,脚踏一个,水罐一只,水盆一只,香炉一座,香盒一个,拂尘两柄……”
苏慕抬手扶额,一脸无奈。
“甚至连吃饭都有讲究:哪顿该多吃,哪顿宜少吃,酒要少饮,饭须准时,午饭不能吃饱——还特地批注:行路途中,这条可免。”
“谁又真是傻子,饿了还不知道张嘴?”
“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还要手把手教?”
朱棣怔住,眼神空茫,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
朱元璋涨红了脸,胸口起伏不定,猛地转身盯住战战兢兢的朱标:
“咱疼自家儿子,怕你们这些小崽子冻着、饿着、吃不香、睡不实,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咱有啥错?”
“身在福中不知福!”
“要是当年咱也有这么个爹照看,何至于提着脑袋去造反谋生?”
话音落下,四下寂静。
见朱标低头不语,朱元璋虎目圆睁,厉声喝道:
“倒是开口啊!”
“哑巴了?”
“你也嫌咱管得多是不是?”
朱标霍然起身,深深一揖:
“父皇的拳拳之心,儿臣铭记于心,从来不敢有半分非议……”
这话一出,
朱元璋眼前骤暗,踉跄退了两步才站稳,
喘了几口粗气,手指颤巍巍指向太子,点了点:
“好!”
“妙啊,真不敢想!”
咚!
朱标双膝一沉,重重跪下,字字发自肺腑:
“父皇息怒,儿臣从未有一丝一毫怨怼之心,只是……只是苏先生所言,确有深意!”
朱元璋面色灰败,眉间那抹茫然与失措,几乎要漫出来。
他从没料到,自己倾尽心力的疼爱,竟会变成被儿女避之不及的负担……
连最寄予厚望的太子,也这般犹疑动摇。
“起来。”朱元璋转过身去,声音微抖,像绷紧的弦。
朱标心头一紧,寒意直窜脊背,忙又伏地叩首:
“父皇……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怪你……兴许,又是咱错了……”
墙那边。
朱棣坐立难安,心口像揣着两只兔子,半晌说不出囫囵话。
“你们这些功臣之后,何尝不是如此?老子拼死打江山,儿子舒舒服服享清福——捧在手心怕捂热了,含在嘴里怕嚼碎了。”
苏慕摇摇头,语气沉静:
“讲情分、论道理,这本无可厚非,天下哪位父亲,不把孩子当心尖肉?”
“可若护得过紧、管得过死,养出来的孩子,人生早早就写好了结局!”
话音刚落。
朱棣猛地抬头,呼吸一滞:
“请先生点拨!”
苏慕举起筷子,轻轻一点:
“照这个理儿推下去,无非两条路。”
“头一条:眼里只有自己,全然不顾家国百姓,既无担当,也无血性。”
“性子:怠惰、怯懦、拿不定主意。”
“反面例子,秦王朱樉。”
“第二条:极易生出逆反劲儿,偏要跟父母对着干,处处顶撞,天王老子也不买账。”
“性子:莽撞、寡情、狠戾。”
“反面例子,燕王朱棣。”
话音落地。
朱棣脸皮一僵,眼神乱飘,下意识避开苏慕目光,心虚得厉害。
纵使一千个不服气,却不得不承认——
……句句戳中要害!
二哥不正是这般脾气?
至于我……比二哥稍稳些!
“学生受教!”
朱棣急忙起身作揖,借动作遮掩窘迫,声音略带急切:
“这么说来……是不是干脆撒手不管,皇子反倒能成器?”
苏慕嗤笑一声:
“你想得太轻巧。洪武帝今日放手,明日燕王就能拆了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