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鸟鸣就把周勉吵醒了。
他爬出窝棚,吞下最后两颗冰凉的野鸭蛋,胃里依旧空落落的。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他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去海边赶海,先弄点吃的!”
脑子里虽然已经冒出几个赚钱的点子,但一没本钱,二肚子不等人,只能事急从权。
他找出旧扁担和木桶。打算一个桶装海货,另一个,装一桶海水回来煮盐。
朝廷虽然明令禁贩私盐,但官府管得不严。对他这样的小打小闹,哪怕是知晓了怕是也懒得抓他。按现在的行情,煮一斤粗盐也可以换几十个铜板,先积累点小本金再说吧。
挑起空桶,他踏着晨光朝海边走去。
这具身体虽然瘦得像竹竿(估计只有一百斤),但五官端正,鼻梁挺拔,剑眉英目,身高接近一米八。周勉边走边想:“前世胖成球,现在瘦成竿……这穿越,真是全方位体验人生啊。”
人瘦了脚步就轻盈,五六里路,对这具身体不算太难。
路旁草木挂满露珠,空气干净得只有植物和泥土的芬芳。
走着走着,一股熟悉的腥咸海风扑面而来。
扁担“吱呀”作响,他的思绪飘远。原主父亲曾絮叨过周家祖上的事:
最早,周家祖辈住在更靠海的“周家村”。洪武爷禁海,整个村必须搬离。一位老祖宗用一对箩筐,挑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一步步从海边走到这里。那时,这里还叫李家村。
那位老祖宗凭着勤劳踏实,扎下根,开垦荒地,积累家业。三代之后,周家竟成了人丁近百的大家族,还出了一位举人!李家村也因此改名为“周李村”。
“许是那一代人,把几辈子的才智和气运都用尽了吧……”记忆中,父亲总是以此叹息作结。自那以后,周家再没出过人物,家道中落。到了现在,周李村上百户里,周姓只剩三十来户,他周勉家,更是最破落的一支。
周勉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祖上的荣光,与他这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后人,有何相干?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灰蓝色的海面无边无际地铺开,潮水上涨,冲刷着黄褐色沙滩和礁石,发出永恒不变的哗啦声。海风带着充沛水汽和浓烈咸腥,吹得他衣衫紧贴。
精神却为之一振。
来不及欣赏,他放下木桶,赤脚踩上冰凉沙滩,必须在退潮与涨潮的间隙抓紧时间。
目光如探照灯,快速搜寻沙滩、礁石和浅洼。
有了!礁石上附着不少灰黑色、疙疙瘩瘩的海蛎子!他捡起尖锐石片,用力撬动。“嘎巴”一声,第一个海蛎子落入桶中。
很快找到诀窍,瞄准贝壳缝隙,石片尖端猛别,效率大增。海蛎子、扇贝,一个个从礁石上被“请”下。
一片退潮后的浅水洼里,有东西在动。他伸手摸索,触到滑腻快速移动的躯体——是虾!还有几只螃蟹举钳横行。他眼疾手快,按住蟹壳扔进桶,小虾用双手快速捧起。
一些被潮水冲上、来不及退回的小鱼,在浅洼里徒劳扭动,也成了战利品。
他专注于“狩猎”,弯腰,搜寻,撬动,捕捉……汗水与海水混合。
约一个时辰后,他直起僵硬的腰,回看木桶。里面已堆满杂七杂八的海货:海蛎子、扇贝、张牙舞爪的螃蟹、活蹦乱跳的小虾、小鱼,还有不认识的贝类。虽无值钱大货,但数量可观。
“够了,今天能吃顿好的了。”他喃喃道,脸上露出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满足的笑容。
他又打满一桶清澈海水,才感到腹中雷鸣再起。
该回去了。
他挑起扁担,一头是沉甸甸的海鲜,另一头是满满的海水。担子比来时沉重数倍。
扁担压在缺乏肌肉的肩膀上,传来尖锐疼痛。他咬牙调整姿势,迈步前行。
每走一步,压力清晰一分。粗糙扁担仿佛直接硌在骨头上。不到半里,肩膀已磨得火辣辣,他不得不换肩,但另一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喘着粗气,望着前方无尽的土路,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蠢死了!费这牛劲挑回去干嘛?”
他眼睛一亮,现成的地方,现成的柴火,为什么不就在这里烤了吃?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他四下张望,看见不远处有片小树林,边缘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正好有一片阴凉。
“就那儿了!”
他重新挑起担子,虽然依旧沉重,但目标明确后,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来到树下,放下担子,他先是手脚麻利地搜集了一些干燥的树枝和落叶,用火折子小心地引燃,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火焰升腾起来,带来温暖和光亮。周勉折了两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削尖一头,然后便迫不及待地从桶里捞出一只最大的螃蟹。那螃蟹兀自挥舞着大钳,试图反抗。周勉可不管这些,直接用树枝从螃蟹腹部相对脆弱的地方刺穿,架在火堆上。
接着是海蛎子,他懒得一个个撬开了,直接将几个连着礁石碎块的牡蛎扔进火堆边缘的炭火里。扇贝、小虾、小鱼,也都如法炮制,或用树枝串起,或直接置于灼热的石头上。
很快,一股混合着海水咸鲜与蛋白质焦香的奇特味道弥漫开来。螃蟹的外壳在火焰的炙烤下渐渐变红,发出“滋滋”的声响;火堆里的海蛎子壳“啵”的一声自行张开,露出里面嫩滑的蚝肉,汁水滚沸;扇贝的裙边微微卷曲,贝柱变得洁白紧实……
周勉也顾不得烫,用树枝夹起一个烤熟的海蛎子,稍微吹了吹气,便连汁带肉吸溜进嘴里。滚烫!鲜甜!带着一丝烟火气,几乎是瞬间就在味蕾上炸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这口鲜味驱散了不少。
接着是螃蟹,虽然没什么肉,但蟹壳里的膏和黄在火上烤过后,别有一番风味。他仔细地啃咬着每一丝蟹肉,连细小的蟹腿都不放过。然后是烤得焦香的虾,肉质弹牙的小鱼……
他就这样,烤熟一个,消灭一个,像个不知餍足的饕餮。直到将满满一桶杂七杂八的海货全部装进肚子,才打着饱嗝,停了下来。
肚子是圆了,可随即而来的便是强烈的口渴。海鲜本就性咸,加上火烤,此刻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在冒烟。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那桶清澈的海水,随即摇了摇头,这玩意儿越喝越渴,可不能碰。
他站起身,循着记忆中来的路上似乎瞥见的水汽丰沛处走去。果然,在离海滩不远的一处山洼里,找到了一股从石缝中渗出的泉水,水量不大,却清澈见底,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双手捧起泉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泉水冰凉清甜,瞬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仿佛一股清流洗刷了身体的燥热。他畅快地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就在周勉直起腰,准备返回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泉水旁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的岩石。
这块石头与他周围那些棱角分明、布满苔藓的礁石截然不同。它表面异常平整,大概有六七个平方大小,像是一张天然的石桌。周勉好奇地凑近细看,用手抚摸。石头质地坚硬,触感光滑,是典型的花岗岩。更妙的是,石面中间部分微微凹陷,四周则稍稍隆起,形成一个天然的浅盘状。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周勉的脑海!
晒盐池?!
他猛地一拍手,兴奋地差点跳起来!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海边人家煮盐,需要耗费大量的木柴,砍柴、运输、烧火,都是极其耗费人力的活儿。而晒盐,则几乎完全依靠天时,只要有足够的日照和风力,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盐巴!虽然品质可能不如煮盐稳定,但胜在省力啊!
他立刻行动起来。先用那个已经空了的海货桶,打来一桶泉水,哗啦一下倒在那大石板上。水流顺着微微凹陷的石面铺开,正好差不多装满那个浅“盘子”,边缘只有极少量溢出。
“大小正合适!”周勉喜出望外。
他赶紧去旁边扯了几把柔韧的茅草,三下两下捆扎成一个简易的刷子,蘸着泉水,仔仔细细地将这块天然晒盐池从头到尾、犄角旮旯都刷洗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泥沙污物。
然后,他兴冲冲地跑回树下,提起那桶原本打算挑回去的海水,小心翼翼地将其全部倾倒在清洗干净的大石板上。
清澈的海水在平整的石面上均匀地铺开,薄薄的一层,在灿烂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海风习习吹过,加速着水分的蒸发。
周勉坐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他歇息了片刻,感受着海风拂过汗湿的额角,再次感叹自己的运气似乎真的开始好转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中毒辣的日头,又感受了一下带着咸味的海风,心里默默估算。现在是六月三伏天,日照强烈,还有点微风,这一桶水,估计一天下来,能反复晒干好几轮!
时间就是盐巴!
他不再耽搁,简单用几片宽大的树叶和草茎给自己编了顶遮阳的“草帽”戴在头上,虽然简陋,但总比直接暴晒强。然后,他再次拿起扁担和木桶,朝着海滩进发。一方面要继续挑海水,另一方面,也得再找点能顶饿的吃食。光吃海鲜,肚子里没点油水,实在是不经饿。
又一个多时辰在忙碌中过去。周勉从海边回来,这次他只带了半桶海鲜(主要挑了些贝类和一只运气不好搁浅的八爪鱼),另一只桶则装满了海水。
当他回到他的“晒盐基地”时,惊喜地发现,石板上最早倒上的那桶海水,竟然已经几乎完全蒸发了!平整的石板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带着些许杂质的白色结晶。
盐!粗盐!
周勉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拿起茅草刷子,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盐渍扫拢到一起,聚成一堆。他用手掂量估算了一下,大概有半斤左右!
他找来一片干净宽大的树叶,将这些带着湿气、颜色并不纯白,甚至有些发灰的粗盐收集起来,摊开在另一处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头上,进行二次晾晒,去除最后的水分。
做完这些,他忍不住好奇心,用手指沾了一点残留的盐末,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毫无疑问的咸味!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明显的苦涩和怪味,应该是海水中的杂质,尤其是镁离子等带来的。
“得想办法提纯一下……”他蹙眉思索。现代社会的盐都是经过多道工序精制的,自然纯净。但这最原始的粗盐,直接食用味道实在不佳。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短衫上。有了!
他脱下短衫,跑到泉水边,用力搓洗了几遍,虽然不可能洗得像新的一样,但至少去掉了大部分汗渍和污垢。然后,他回到晒盐的石板旁,将湿漉漉的短衫展开,当做滤布,蒙在空桶的口上,用手在中间压出一个凹槽。
他提起新打来的那桶海水,缓缓地、小心地将海水透过麻布倒入石板上。浑浊的海水经过麻布的初步过滤,果然变得清澈了一些,一些悬浮的细小杂质被留在了布上。
时近中午,气温达到了顶峰,石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都觉得灼人。过滤后的盐水倒在上面,甚至能听到细微的“滋滋”声,蒸发速度比早晨更快了!
周勉顾不得炎热和可能中暑的危险,戴着他那顶可笑的树叶草帽,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海边与晒盐场之间。他学着之前的方法,将海水先静置沉淀一会儿,再经过麻布过滤,然后才倒在石板上曝晒。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脊背流淌下来,身上的皮肤被晒得发红发烫。但他看着石板上一次次析出的、明显比第一次洁白细腻得多的盐结晶,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后续晒出的盐,他再次品尝,那股苦涩味果然淡了许多,咸味变得更加纯粹。这些依然是粗盐,周勉印象中好像还需要再加清水煮一遍,然后再用烧过火的灰碱水再把里面的镁元素给分离出来,那样留下的才是精盐。只不过自己现在还没有那样的条件,先弄点粗盐再说吧!
时间在重复的劳作中飞快流逝,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西斜,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周勉终于停了下来,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他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收获:用好几片厚实的大树叶垫在木桶里,里面装着全是带些暗黄色的结晶的盐粒,虽然仍有些许杂质,但比起最初那灰扑扑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掂量一下,估计得有四五斤重!
四五斤盐!在这时代,也算得上是一笔小小的财富!虽然不能公开贩卖,但只要找好渠道,还是可以换上好些铜板的,更关键的是接下来他还可以每天都来晒盐!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
趁着天边还有最后一丝光亮,潮水又开始上涨,周勉再次来到海边,手脚麻利地搜寻了一圈,又收获了半桶海货,主要是些贝类和被困在潮汐池里的小鱼小虾。
他将晒好的盐小心翼翼地用树叶包好,放在一个桶里,上面盖上几片大叶子掩饰,另一个桶则装着今晚和明天的食物。
挑起这副分量不轻的担子,周勉踏上了归途。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体疲惫不堪,肩膀依旧疼痛。
“唉!为了活命,前世没吃过的苦,到了大明朝一点不落的吃下了!”周勉无奈地自嘲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