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锋后来把这天定义为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比当年在特务连被教官按进泥坑里做五十个俯卧撑还黑暗。
事情要从那辆北京212吉普车说起。
自从河滩那场泥地肉搏之后,霍锋隔三差五就往向阳大队跑。
每次来都不空手,军供午餐肉,压缩饼干,黄桃罐头。
军用蚊帐,甚至还有两双崭新的军用胶鞋。
用他的话说,这是大哥给妹子们的见面礼。
林红梅照单全收。
但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那辆吉普车。
北京212,军绿色漆面,四缸发动机,帆布硬顶。
方向盘比她在向阳大队见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值钱。
每次霍锋的吉普停在院门外,林红梅的眼珠子就黏在那辆车上,跟饿了三天的黄鼠狼盯着鸡窝一个表情。
今天霍锋又来了,吉普车停在歪脖子老榆树下面,引擎盖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林红梅围着车转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一下车前盖,掌心贴上去,铁皮微微发烫。
“大哥。”
霍锋正从车里往外搬一箱午餐肉罐头,听到这个称呼他就头皮发麻。
每次林红梅叫大哥的时候,后面跟着的话都不是什么好事。
“干嘛。”
“你这车,”林红梅拍了拍引擎盖,拍的铁皮咚咚响,“借我开两天。”
霍锋把罐头箱子往地上一墩。
“不借。”
“就开一天。”
“不借。”
“半天。”
“不借,公家车辆未经批准不得外借,我霍锋当兵八年,从来没违反过条令。”
林红梅歪着脑袋看他,表情诚恳到让人警惕。
“大哥,你是不是不信任妹子的车技。”
“你有驾照吗。”
“需要那玩意儿。”
霍锋把车钥匙从方向盘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五根手指收的死紧,指节都发了白。
“红梅,我是你大哥,罐头我给,胶鞋我给。”
“什么都能给,唯独这台车绝对不行。”
他的态度坚定的像一堵墙。
林红梅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了苏雪一眼。
苏雪一直靠在院门框上,双臂抱胸,从头到尾没吭声。
林红梅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雪推开门框,不紧不慢的走过来,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写的歪歪扭扭,但内容经过苏雪亲手誊抄,清清楚楚。
苏雪把纸条举到霍锋面前。
霍锋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一种介于活人和死人之间的,无法用汉语词汇精确描述的颜色。
纸条上写着。
“本年度省军区第三营区春节联欢晚会值班日志,凌晨两点十七分,特务连连长霍锋醉酒后闯入后勤部猪圈。”
“搂抱三号母猪不撒手,连喊四声翠花我想你了,经两名战士合力掰开其胳膊方才脱离,值班员张德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苏雪加的备注。
“原件存后勤部张德贵处,副本存向阳大队知青院。”
霍锋的身体僵了。
从脚趾头到头顶,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每一条神经都僵了,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液态水泥。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你,”第三下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你们怎么拿到的。”
苏雪的表情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上次你带来的军供物资里有一箱黄桃罐头,罐头箱子的封口用的是旧报纸,旧报纸的背面印着后勤部上个月的内部通讯简报,简报第三版右下角有一条两百字的值班纪要摘录。”
霍锋的太阳穴跳了三下。
这特么是什么情报搜集能力,连包罐头的废旧报纸都不放过。
林红梅从兜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模糊的几乎看不清内容,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穿白背心的人形和一个黑色的大型四足动物。
她在霍锋眼前晃了两下。
“你猜这是什么。”
霍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
照片当然是伪造的,那不过是林红梅前天让村里的半大小子抱着一头小猪崽在院子里摆了个姿势,用从县城搞来的旧相机翻拍的。
黑白底片加上故意的模糊处理,搁在任何人面前都分辨不出真假。
但霍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那段醉酒后搂猪喊翠花的丢人往事,是他入伍八年来最大的黑历史,这事除了值班的张德贵和两个帮忙掰手的战士,他以为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现在第四个,第五个人不仅知道了,还有照片。
如果这东西传回军区。
传到战友耳朵里。
传到食堂。
传到训练场。
传到他每天昂首挺胸走过的那条营区大道上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特务连连长搂猪喊翠花。
霍锋觉得自己的军旅生涯和做人的尊严正在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坠入深渊。
“给我,”他伸手去抢照片。
林红梅的手往后一缩,身体灵活的像只猴子。
“给你可以,条件你懂的。”
她的眼珠子又飘向那辆吉普车。
霍锋的牙齿咬的咯吱响,太阳穴的青筋跳成了一条蚯蚓。
十秒钟的沉默。
他的手,缓缓松开了攥着车钥匙的五根手指。
林红梅一把将钥匙从他掌心里抽走,动作之快,连苏雪都没看清楚。
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驾驶座,屁股往座椅上一坐,双手握住方向盘。
手心贴上皮质方向盘套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钥匙插入,拧动。
“轰。”
四缸发动机爆发出一声浑厚的,充满力量感的咆哮。
和她那台用废铁拼凑的拖拉机完全不同,这声音干净,暴烈,充满了工业文明的尊严。
“上车,”林红梅冲苏雪吼。
苏雪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她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霍锋。
“上来。”
霍锋一脸死灰的爬上了后座。
他刚坐稳,林红梅一脚油门踩到了底板上。
吉普车的后轮在冻土上打了两圈空转,扬起一团黄土,然后车身猛的弹射出去。
“啊。”
霍锋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后座的铁架子上,他来不及揉脑袋,双手死死抓住了头顶的把手。
林红梅根本不会开车。
她的全部驾驶经验来自于那台没有方向盘助力,时速最高十五公里的爆改拖拉机。
但她不在乎。
油门踩死,方向盘左打三圈右打两圈,离合器的存在被她直接忽略,吉普车在村外的土路上走出了一条蛇形弯道。
霍锋死死抓着把手,指甲嵌进了铁管的漆面里,风从帆布顶的缝隙里灌进来,灌的他眼泪直流。
菩萨保佑。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这两个疯女人连驾照都没有,老天爷啊千万别让她把吉普和他一起开进路边那条三米深的排水沟里。
他还没娶媳妇,他还没给翠花不对,翠花那事不能再提了。
“左转,前面有坑。”
“我看到了,”林红梅吼回去。
她没减速,车轮直接碾过了那个坑,吉普车弹起半米高,霍锋的脑袋第二次撞上了车顶的铁架。
苏雪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风把她的头发吹的往后飞。
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林红梅杀猪般的狂笑声和霍锋的凄厉尖叫声在向阳大队的上空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引擎的轰鸣,越飘越远。
村口,老张汉抱着旱烟袋蹲在老榆树下面,他看着那辆军用吉普车疯了一样绕着村子外围狂飙了三圈。
“老天爷,”他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
“现在连部队的车都敢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前的地面,那截被苏雪踹断的老榆树树桩还在原地,树桩的断面已经开始老化发灰了。
他想了想。
算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俩祖宗连东北虎都打过,抢辆吉普车算什么。
太阳西斜,那辆吉普车终于歪歪扭扭的停回了知青院门口。
引擎盖上多了两道划痕,左前保险杠蹭掉了一块漆,右侧后视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路边的树枝抽歪了四十五度。
霍锋从后座上下来。
他的腿是软的,走了三步,扶着院墙蹲下来。
堂堂省军区特务连连长,在训练场上从来没怂过,今天被两个没有驾照的女知青吓的差点尿在部队公车的后座上。
林红梅跳下车,脸上的笑容灿烂的如同刚抢完银行的悍匪。
“大哥,明天还来啊。”
霍锋没说话,他只是缓缓转头,用一种看坟墓的眼神看了那辆吉普车一眼。
当晚,霍锋躺在公社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
他在想一件事。
赵主任说的对。
这两个人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