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对此浑然不知。他年岁渐长,心神愈发耗损,沉溺虚妄天道之中愈发偏执。每日晨起,不阅奏章、不理庶务,必先入道观焚香诵经,叩拜天书,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天降福祉、庇佑大宋。偶有臣下递上灾情奏折、民生疏文,他要么草草扫过,搁置不理,要么便斥为惊扰圣心、妄议祥瑞。
昔日御极天下的锐气,早已消磨殆尽,余下的,唯有自欺与偏执的虚荣。
王钦若、丁谓等人见状,愈发肆无忌惮。
五鬼党羽遍布朝野,上下勾结,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权欲之网。
林特严苛税制,更是将苛政推行至九州四海。寻常米面、柴薪、果蔬,皆立新规征税,市井百姓寸步皆要缴税,民间怨怼之声,日积日深,百官慑于威势,无人敢上奏直言。
陈彭年终日埋首典籍,肆意篡改古礼,杜撰无数祥瑞典故,将寻常风云雨雪、草木枯荣,皆曲解为圣君治世的吉兆。每有异动,便即刻撰文颂扬,布告天下,粉饰太平,愚弄朝野。
刘承珪坐镇宫禁,把持内外消息通路,朝堂奏折、民间舆情,皆经其手筛选。忠直之言尽数截留,谄媚之语日日上达,但凡有一丝非议天书、弹劾五鬼的声音,皆被罗织罪名,下狱拷打,朝堂言路,彻底断绝。
满朝文武,或为党羽,或为庸臣,偌大汴梁朝堂,再无直言极谏之声,只剩一片阿谀奉承、歌功颂德的喧嚣。
宰相王旦,身居辅政之首,心力交瘁,积郁成疾。
他看着君王昏聩、奸佞横行、民生凋敝,心中愧疚与痛苦日夜煎熬。身为宰辅,上不能匡扶君心,下不能安抚黎民,中不能肃清朝纲,空居相位,形同虚设。
时日经年,这位一生忠谨、持重守礼的老宰相,终究熬不住身心俱疲。鬓发尽霜,身形枯槁,缠绵病榻,日渐衰弱。他卧于病榻之上,望着窗外漫天宫烟,每每长叹,恨自身无力回天,恨君心沉迷虚妄,恨这江山根基渐朽。
朝堂唯一苦苦维系的梁柱,已然摇摇欲坠。
远在陕州的寇准,亦在岁月蹉跎中日渐苍老。
贬谪数载,山河辗转,他身在江湖,心悬魏阙。年年听闻汴梁荒唐事,岁岁目睹民间疾苦状,满腔忠愤,无处宣泄。他半生戎马、半生辅政,以刚正立世,以铁血护疆,平生所求,不过国泰民安、君明臣贤。可如今,君王自毁基业,奸佞霍乱朝纲,苍生饱受疾苦,数十年心血铸就的太平,沦为一场荒诞闹剧。
一腔赤胆忠心,终被世事磋磨,化作满腔悲凉。
朝堂之内,唯一清醒且隐忍布局之人,唯有中宫刘娥。
珠帘之后,她静坐听政,步步为营,悄然布局。
宫中,她恩威并施,收服宦官禁军,稳固宫禁权柄,把控内廷诸事,令刘承珪不敢肆意妄为,宫禁乱象渐得收敛。朝外,她暗中体恤忠良,庇护被贬直臣,拉拢中立老臣,提拔寒门廉吏,悄悄积蓄属于自己的朝堂力量。
凡五鬼打压排挤的正直之士,她皆暗中保全;凡有才干、刚正不阿、不附奸党的官员,她皆默默记存,伺机提拔重用。
她深谙朝堂制衡之术,知晓此时帝王尚在、旧臣未绝,贸然出手必引祸端。故而她耐住心性,隐忍蛰伏,不疾不徐,静静等候变局降临。
赵恒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心神恍惚的病症愈发严重,时常神志不清、语无伦次,处置朝政更是全然荒废。军国大事,尽皆推诿,百官奏报,悉数交由刘娥裁决。
久而久之,中宫裁决朝政,已成定制。大小庶务、边防调度、财政收支、官吏任免,皆出自珠帘之后。皇后的旨意,形同帝王诏令,通行天下,无人敢违。
玉清昭应宫的铜钟又一次轰然鸣响,声浪穿过重重殿宇,掠过汴河水面,回荡在整座京师上空。这钟声不再是宣告国泰民安,只是为了迎接又一道“天降天书”。
赵恒身着繁复衮服,由内侍搀扶着,步履虚浮地踏上祭坛石阶。他面色苍白,眼眶深陷,近来常常骤然心悸。
祭坛之下,文武百官依班次跪拜,山呼万岁。丁谓、王钦若立于前列,俯首叩拜之时,眼角余光却不住瞟向珠帘方向。刘娥并未随群臣跪拜,按赵恒的旨意,她立于祭坛侧的帷幔之后,陪同观礼。一身皇后袆衣,垂落的珠玉静静不动,她不言不语,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朝臣。
她看得明白,五鬼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丁谓贪财嗜权,野心最大,一心想借着营造宫观之功,登顶宰相之位;王钦若擅长揣摩君心,好虚名而无实干,只愿借祥瑞之事长保恩宠;林特只求把持财赋,搜刮民财;陈彭年不过是舞文弄墨的刀笔,专做粉饰文章;刘承珪手握宫禁,可他终究是内臣,根基只在深宫,朝外并无势力。五人因利相聚,一旦利益相左,便会互相猜忌,裂痕早已暗藏。
刘娥不动声色,静静记下这一切。
祭坛祭祀礼毕,赵恒体力难支,不等百官散去,便由内侍簇拥着返回内殿休息。御书房的奏章,照旧源源不断送入中宫。
卧病在府的王旦,听闻这场新的天书盛典,胸中郁气翻涌,咳出血丝。府中子弟侍立榻前,苦苦劝他静养,不要再思虑朝堂之事。王旦闭着眼,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锦被,低声长叹。
“天子沉迷不悟,奸人把持中枢,皇后权柄日重……老夫一日不去,尚可从中斡旋,若老夫身死,朝堂再无老成之人制衡,届时祸乱难料。”
可他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纵有满腔忧国之心,再难起身入朝。他强撑病体,写下奏疏,恳切劝谏赵恒停止宫观营造,罢各地祥瑞奏报,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奏疏递入宫中,赵恒只草草扫了几行,便搁置一旁,转手交给刘娥处置。
刘娥细读奏疏,知晓王旦忠心。她没有驳回,也没有上奏斥责,只是派人携宫中良药前往王府探视,言语温和,安抚老臣,却绝口不提停止天书祭祀一事。
这般做法,让丁谓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出皇后有意拉拢旧臣,暗暗与王钦若商议,打算寻机构陷,打压尚有威望的老臣,独揽朝纲。
远在陕州,寇准收到旧友自汴梁寄来的书信,信中详述王旦病重、又一次天降天书的经过。寇准独坐庭院,秋风卷起落叶落在案头,他展开书信,一字一句读完,久久默然。
老仆端来粗茶,见他神色凄然,低声劝道:“相公身在贬所,保重自身便可,汴梁之事,已经不是您能左右的了。”
寇准缓缓摇头:“王某子明,一代贤相,苦心维持大局,尚且落得这般境地。大宋如今,外耗于岁币,内耗于封禅宫观,官吏盘剥,百姓困苦。长此以往,国库空虚,一旦北境再起战火,拿什么抵御辽人?”
他心中不甘,一股热血再度翻涌。多年贬谪,他并未磨平骨子里的刚硬。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萌生。若能寻得机会,重回朝堂,或许尚有一丝机会,拨乱反正,驱散这漫天虚妄的祥烟雾气。
只是他清楚,赵恒对他的猜忌仍在,五鬼视他为眼中钉,想要重返京师,难于登天。
深宫之内,赵恒的病症愈发反复。
一日午后,赵恒正在御殿小憩,忽然惊坐而起,浑身颤抖,口中喃喃,说有天神于半空斥责他。内侍慌忙传皇后入内。刘娥赶来,柔声安抚,命宫人取来安神汤药,亲手伺候赵恒服下。待赵恒沉沉睡去,她转身,神色即刻沉静下来,召来心腹宦官,细细询问近日朝中动静、五鬼私下往来。
“丁谓近日频频与三司属官密谈,似在算计来年赋税。王钦若上书,请增修供奉天书的殿宇。”宦官低声回禀。
刘娥微微颔首,淡淡开口:“继续盯着,他们急于揽权,便更容易露出破绽。如今陛下心神不定,百官人心摇摆,不必急于出手。”
没过多久,从王府传来消息,宰相王旦病危。
消息传入宫城,赵恒闻讯,心中生出几分怅然,打算派遣内侍前去慰问。丁谓却借机进言,称王旦一贯抵触祥瑞,临终恐会留下遗奏非议天书,应当多加提防。
帷幔后的刘娥听见这番话,并未驳斥。待到殿中只剩她与赵恒二人,她才缓缓开口,言语平和:“王旦侍奉陛下多年,一生恭谨,为国操劳,纵然见解不同,忠心不假。陛下当厚待老臣,方能安抚朝中旧臣之心。”
赵恒本就心神恍惚,听她所言,便应允依旧厚赐医药。
这一番进退,恰到好处。既没有违逆帝王,又保全了王旦身后体面,更让朝中那些残存的正直官员看见,中宫尚有仁厚之心。
汴梁城外,乡间的疾苦还在蔓延。为供奉天书、祭祀所需,州县官吏加紧催缴钱粮。不少农户变卖田产,依旧难以缴齐赋税,只能拖家带口,四处流亡。地方官却刻意压下流民奏报,只源源不断向京师上报嘉禾、灵芝、祥云种种祥瑞。
宫城之内,钟鸣香烟依旧不绝。帝王沉浸在与天神相会的幻梦之中,看不见千里之外流离的百姓。
朝堂之上,暗流交错。丁谓、王钦若争权渐烈,裂痕日深;老臣凋零,人心涣散;刘娥稳坐珠帘之后,一点点收拢权柄,静待变局。
而远在陕州的寇准,正暗中联络旧日亲信,静候一个能够重返汴梁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