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涉走进太极殿时,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殿内没有往日的肃穆,反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那香味浓烈而缠绵,像是某种名贵香料,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腥气,让人闻之头晕。更令他警觉的是,殿中侍卫的数量比平日多了一倍,且都是生面孔——不是他熟悉的禁军旧部。
“臣宇文涉,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
“将军请起。”高纬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宇文涉抬头,看见年轻的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个玉盒。那盒子通体碧绿,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听说将军三日后就要北上寻药?”高纬漫不经心地问,“千年雪莲...真有此物?”
“回陛下,北疆雪山深处确有雪莲,虽未必有千年之龄,但百年以上的一定有。”宇文涉谨慎回答,“臣已派人探过路,最多两月,定能为陛下寻来。”
“两月...”高纬打开玉盒,从里面拈起一颗丹药。那丹药暗红如血,在他苍白的指尖滚动,“两月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宇文涉心中一凛。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单纯感慨?
“陛下放心,臣一定速去速回。”他低下头,避开皇帝的直视。
高纬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将军,你说...”高纬停在他面前,俯身凑近,“如果有人想趁着朕生病,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事,该如何处置?”
宇文涉的后背渗出冷汗。他强作镇定:“若有人心怀不轨,臣定当为陛下除之。”
“是吗?”高纬直起身,将那颗丹药放回玉盒,“那如果这个人是将军你呢?”
空气骤然凝固。
殿内的侍卫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柄。宇文涉能感觉到,至少有十道目光锁定了他的要害。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陛下说笑了。”宇文涉的声音依然平稳,“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朕知道。”高纬转身走回龙椅,将玉盒放在案上,“所以朕才放心让将军带五万精兵北上。五万人啊够打一场仗了。”
他重新坐下,撑着头看着宇文涉:“将军,你说邺城有多少守军?”
“常规守军三万,加上禁军两万,共五万。”
“那如果将军带着五万精兵突然回师,邺城守得住吗?”
宇文涉的心沉到了谷底。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私下联络范阳卢氏和渤海高氏,知道他在武阳关集结兵力的计划,甚至可能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这是摊牌,也是警告。
“陛下,”宇文涉再次跪地,“臣绝无二心。若陛下不信,臣可即刻交出兵符,留在邺城...”
“不必。”高纬打断他,“将军还是去吧。千年雪莲朕确实需要。”
他挥挥手,显得意兴阑珊:“退下吧。三日后准时出发,莫误了时辰。”
宇文涉叩首告退。走出太极殿时,他感到后背的衣甲已经被冷汗浸透。
殿内,高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陆令萱。”
“奴婢在。”陆令萱从屏风后走出。
“都听见了?”
“是。”
“你说,他会按计划行事吗?”
陆令萱沉默片刻:“宇文将军生性多疑。陛下今日的警告,他必会反复琢磨。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联络了那么多人,骑虎难下。”
“很好。”高纬合上玉盒,“就是要让他疑神疑鬼,进退两难。疑心重的猎物,最容易落入陷阱。”
他站起身,突然踉跄了一下。陆令萱连忙上前搀扶,触手处一片冰凉——
“陛下,您...”
“没事。”高纬摆摆手,但脸色却白得吓人,“那丹药...药效过了而已。”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瓶,倒出一颗稍小的白色药丸吞下。片刻后,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中的疲惫却更深了。
“玄真子怎么样了?”他问。
“还关在地牢里。时而癫狂,时而清醒。清醒时说看到那些女孩的鬼魂围着他,要索命。”
“鬼魂...”高纬喃喃,“这世上若真有鬼魂,朕的寝宫早就挤不下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告诉韩豹,计划不变。七日后,等宇文涉走远,就带段莫进城。”
“是。”
“还有,”高纬转身,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地牢里那些炼丹剩下的‘材料’,处理干净。朕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陆令萱明白“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那些被取了心头血却没死的女孩,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道士...今夜之后,他们都会从世界上消失。
“奴婢这就去办。”
陆令萱退下后,高纬独自在殿中站了很久。
他走到龙椅旁,掀开坐垫。下面是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卷画轴。他展开画轴,上面画着一个美丽的妇人,眉目温婉,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那是他的母亲,胡皇后。
高纬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颊。他还记得母亲的样子,记得她身上的香味,记得她唱歌哄他入睡的声音。也记得那个雨夜,父皇带着侍卫闯进寝宫,说母亲与人私通,要赐死她。
母亲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八岁的高纬,说:“纬儿,闭上眼睛。”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听到白绫收紧的声音,听到母亲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听到身体倒地的闷响。
等他再睁开眼时,母亲已经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他,像是在说:记住这一切。
他记住了。记住了父皇的冷酷,记住了权力的残忍,记住了在这座宫殿里,感情是奢侈品,心软是致命的弱点。
“母后,”他对着画像轻声说,“你看,纬儿长大了。纬儿学会了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下去。”
画像不会回答。画中的妇人依然温婉地笑着,怀中的婴儿天真无邪。
高纬将画卷重新收起,放回暗格。他坐回龙椅,从玉盒中又取出一颗血魄丹,放在掌心端详。
丹药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还不到时候。”他自言自语,“再等等...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有说。
黑风谷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刚入冬,谷中就已经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段莫的肩头,落在手中的刀上,落在他每天练习的空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的右腿还是跛,但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左手刀。三百老兵轮流陪他过招,从最初的十招都接不住,到现在已经能打上五十招不落下风。
“小将军的悟性,比老将军当年还强。”独眼老兵张瘸子坐在石头上,一边磨刀一边说,“就是这腿...可惜了。”
“不可惜。”段莫收刀入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张瘸子身边坐下,“瘸了腿,才能静下心。以前太浮躁,总觉得功夫够了,兵法懂了。现在才知道,差得远。”
张瘸子嘿嘿笑了:“这话老将军当年也说过。他说,打仗不是比武,不是谁刀快谁就赢。打仗是比谁更能忍,比谁更看得清。”
“祖父...”段莫望向谷口的方向,“他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会失望吗?”
“失望?”张瘸子停下磨刀的动作,独眼里闪着光,“老将军要是知道,他的孙子跛了一条腿,还在想着怎么匡扶社稷,怎么救那个狗皇帝,他只会骂你傻。”
段莫苦笑。确实傻。皇帝那样对他,他还想着效忠。兰陵王救他一命,他就想着报恩。这不是傻是什么?
但他没办法。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改不了。段家世代忠良,祖父段荣一生辅佐高家,最后战死沙场。父亲段孝言一生谨小慎微,就是为了保全段家忠烈之名。
他段莫,不能辱没门风。
“韩豹该回来了。”他站起身,望向谷外的小路。
按照约定,韩豹今天该带回邺城的最新消息。宇文涉是否已经出发?城防有无变化?兰陵王那边准备得如何?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七天,还有七天他们就要潜入邺城。三百老兵加上一千旧部,对抗至少两万禁军——这是九死一生的买卖。
但他必须去。为了那些死在黄河边的弟兄,为了兰陵王的恩情,也为了...他自己说不清的某种东西。
日落时分,韩豹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着锅灰,但身段和走路的姿态,一看就不是寻常村妇。她跟在韩豹身后,低着头,但段莫还是认出了她。
“柳儿?”他愣住了,“你怎么...”
柳儿抬头,眼中满是泪水:“段将军,陛下...陛下要把我送到洗衣局。”
段莫更糊涂了。洗衣局是宫中最低贱的地方,进去的女子大多活不过三年。但柳儿是皇帝从丹炉前救下的人,怎么会...
“到底怎么回事?”他看向韩豹。
韩豹的脸色很难看:“我进城打探消息,正好碰上宫中往外送人。柳儿姑娘在队伍里,我看她可怜,就...就买通了押送的太监,把她带出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我在城里听到传言,说陛下炼丹...用的是活人。”
段莫的心沉了下去。他虽然听说过皇帝沉迷炼丹,但用活人...这是疯魔。
“具体说说。”
柳儿扑通跪下,泣不成声:“奴婢亲眼所见...七个姐妹,被取了心头血...还有囚犯,被挖心挖肝...丹房里全是血,全是...”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剧烈颤抖。
张瘸子等人围过来,听完韩豹和柳儿的讲述,个个脸色铁青。
“狗皇帝!”一个老兵啐了一口,“老子当年跟着老将军出生入死,就为了保这样的主子?”
“段将军,”另一个老兵看向段莫,“这邺城,咱们还去吗?这样的皇帝,值得咱们拼命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段莫身上。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刀上,落在柳儿颤抖的脊背上。
段莫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出征前皇帝为他斟酒的样子,想起了黄河边死去的弟兄,想起了兰陵王在地窖里对他说的话。
“王爷说,皇帝再怎么样,也是高家的血脉。”他缓缓开口,“不能让江山落入外姓之手。”
“可是这样的皇帝,保他作甚!”
“保的不是皇帝。”段莫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老兵,“保的是这个国,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宇文涉若是得势,会比皇帝好到哪里去?到时候战乱四起,死的还是百姓。”
他走到柳儿面前,扶起她:“你弟弟怎么样了?”
柳儿擦擦眼泪:“御医看了,开了药,现在能下床了。”
“那就好。”段莫点点头,“韩豹,你带柳儿姑娘去后面安顿。从今天起,她就是咱们黑风谷的人。”
“将军...”
“去。”
韩豹带着柳儿走了。段莫转身,面对三百老兵。雪越下越大,在每个人头上肩上积了白白一层。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我也有。我三千弟兄死在黄河,我的腿废了,我效忠的皇帝是个疯子...但我还是要去邺城。”
他拔出刀,刀身在雪光中闪着寒芒:“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那些死在黄河的弟兄,是为了柳儿这样无辜的百姓,也是为了咱们自己——如果连咱们都放弃了,这个国,就真的没救了。”
老兵们沉默着。然后,张瘸子第一个站起来,拔出了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百把刀相继出鞘,在风雪中竖起一片钢铁的森林。
没有口号,没有誓言。但段莫知道,这些人,跟他走到底了。
“还有五天。”他收刀入鞘,“五天后,进邺城。”
风雪呼啸,将他的话语吹散在谷中。
而在谷外,在通往邺城的官道上,宇文涉的五万大军正在开拔。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铠甲鲜明。
宇文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邺城的方向。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将军,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副将策马靠近,“范阳卢氏和渤海高氏的人已经在武阳关等候。只等将军一到,就...”
“就什么?”宇文涉打断他,眼神阴冷,“就起兵造反?”
副将愣住了:“将军,咱们不是...”
“计划变了。”宇文涉望向北方,“先去北疆,找雪莲。”
“可是将军,机不可失啊!皇帝现在沉迷炼丹,朝政荒废,正是...”
“正是他想要我们以为的时候。”宇文涉冷笑,“你以为皇帝真疯了?告诉你,他比谁都清醒。今天在殿上,他句句都在敲打我,句句都在警告我。如果我们现在动手,死路一条。”
副将还想说什么,宇文涉挥挥手:“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务必在十日内赶到北疆。至于其他的...等到了北疆再说。”
他抖了抖缰绳,战马迈开步子。风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皇帝在试探他,他也在试探皇帝。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而在这场较量中,段莫、兰陵王、都只是棋子。
唯一的问题是: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官道,覆盖了田野,也覆盖了刚刚留下的车辙和马印。
仿佛要掩埋一切痕迹。
但有些痕迹,是雪掩埋不了的。
棋局已至中盘,每一颗棋子都在悄然移动。
而执棋的手,不止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