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位荒淫帝皇帝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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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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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颁下的第二天,邺城的木料市价涨了三倍。

工部尚书王昕跪在太极殿前,额头贴着滚烫的青石板,背上的官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像第二层枷锁。他面前摊着一卷图样——是宫里连夜送来的“通天楼”草图。楼高九层,取“九五”之数,每层需有飞檐斗拱,需镶金嵌玉,需能“手可摘星辰”。

“陛下,”王昕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三、三个月……便是神仙也难建成啊。且不说工料筹集,单是地基,没有半年都打不牢。九层高楼,若是不稳……”

“那就让它稳。”高洋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隔着厚重的门,闷闷的,听不出情绪,“用最好的石头,最硬的木料。地基打不牢,就用人的骨头填。朕听说,前朝建邺城时,城墙下埋了三千童男童女,才保了百年不塌?”

王昕浑身一颤,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陛下,此乃……此乃邪术,有伤天和……”

“天和?”高洋笑了,笑声透过门缝,阴丝丝的,“天在哪里?朕怎么看不见?”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洋站在门口,只穿了一件素白中衣,赤着脚,长发披散,手里拎着一个酒坛。他看起来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鬼火。

“王尚书,”他慢慢走过来,在王昕面前蹲下,酒气喷到对方脸上,“你说,是‘天和’重要,还是朕的旨意重要?”

王昕不敢抬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自、自然是陛下旨意重要……”

“那就去办。”高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个月。少一天,朕就把你砌进地基里,让你亲眼看看,楼是怎么‘稳’的。”

王昕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图样都忘了拿。

高洋弯腰捡起图样,展开看。画工很精细,九重楼阁,飞檐翘角,最顶上还有个观星台。他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不够高。”他喃喃,“还是不够高。”

他转身走回殿内,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再加三层。要十二层,取‘天干’之数。”

角落里,薛三娘抱着琵琶,低头不语。自从那夜暴雨之后,高洋又让她回来弹琴了。不是《烹肉曲》,也不是《采莲谣》,而是一些她从未听过的、支离破碎的调子。有时像挽歌,有时像儿谣,有时又像战场上的厮杀声。

“弹。”高洋坐回龙椅,闭着眼说。

薛三娘拨动琴弦。声音涩哑——琴弦已经很久没换了,手指也起了厚茧。

高洋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停。”

琴声戛然而止。

“你心里有事。”高洋睁眼,目光如刀,“说。”

薛三娘跪下来:“奴婢……奴婢只是担心陛下。通天楼工程浩大,恐劳民伤财,惹得民怨……”

“民怨?”高洋嗤笑,“他们怨什么?怨朕给他们活干,给他们饭吃?”

“可是陛下,去年黄河泛滥,河北诸州收成不好,今春又闹蝗灾,百姓本就困苦。如今又要征发十万民夫,昼夜赶工,恐生变故……”

“变故?”高洋打断她,眼神变得危险,“薛三娘,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好说话?”

薛三娘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朕记得,你是元氏之后。”高洋缓缓道,“去年太极殿那场宴,你两个堂兄也在鼎里,是不是?”

薛三娘浑身僵硬。

“朕没杀你,是看你琵琶弹得好。”高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但朕能留你,也能杀你。懂吗?”

“懂……奴婢懂……”薛三娘眼泪滚下来。

高洋松开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动作居然很轻柔:“别怕。只要你好好弹琴,别多嘴,朕就留着你。这宫里太安静了,总得有点声音。”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那里,第一批民夫已经被驱赶着,开始拆除宫城西侧的旧殿。锤凿声、号子声、监工的鞭子声,隐隐传来。

“你听,”高洋说,“这才是人间该有的声音。热闹,鲜活。”

薛三娘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单薄,孤独,却又像一堵墙,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她忽然觉得,高洋要建的不是楼。

是一座坟。

葬他自己的坟。

夏去秋来,通天楼的地基终于打好了。

代价是三百多条人命——累死的,摔死的,被落石砸死的。尸体就埋在基坑里,和碎石、木桩一起,浇上糯米浆,夯实。监工说,这样楼才稳。

王昕瘦了一圈,眼袋垂到颧骨。他每天在工地督工,不敢离开半步。有一次,他亲眼看见一个民夫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脑浆迸裂,当场毙命。监工挥挥手,像扫走一堆垃圾:“扔基坑里,别耽误干活。”

王昕吐了。

吐完之后,他继续指挥。因为他知道,如果楼建不起来,下一个被扔进基坑的,就是他自己。

高洋偶尔会来视察。不穿龙袍,不摆仪仗,就一个人,背着手,在工地边缘走。他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民夫,看着他们肩上磨出的血泡,看着他们眼中麻木的绝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一次,一个老民夫推车经过,车轮陷进泥里,拉不出来。高洋走过去,单手把车抬了出来。老民夫吓傻了,跪在地上磕头。高洋拍拍手上的灰,说:“好好干,楼建成了,赏你一口棺材。”

老民夫愣住了,不知道这是赏赐还是诅咒。

高洋却已经走远了。

薛三娘跟在他身后,听见他喃喃自语:“人呐,还不如一根木头。木头能撑起楼,人能干什么?除了死,就是等死。”

那晚,薛三娘又梦见那口铜鼎。鼎里煮着她的堂兄,煮着元韶,煮着可朱浑元,煮着无数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在鼎里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

只有沸水的咕噜声。

她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通天楼的骨架已经搭到第三层。月光下,那些脚手架像巨兽的肋骨,狰狞地刺向天空。

入冬时,楼建到了第六层。

雪下得很大,工地却不敢停。民夫们穿着单衣,在寒风里劳作,手脚都冻烂了,流着脓血。监工的鞭子抽得更狠,因为皇帝说了,腊月前必须封顶。

腊月二十三,小年。

高洋在太极殿设宴,款待群臣。说是设宴,其实没人敢吃喝。自从杨愔、崔季舒、郑颐等人先后“暴毙”后,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这是一场鸿门宴。

酒过三巡,高洋忽然放下酒杯。

“诸位爱卿,”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寂静,“通天楼快建成了。朕心里高兴。”

没人敢接话。

“楼建成那天,朕要登楼祭天。”高洋继续说,“但祭天需要祭品。你们说,用什么祭品好?”

死寂。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终于,一个老臣颤巍巍站起来,是尚书右仆射崔昂。他已经七十多了,是三朝元老,说话还有点分量。

“陛下,”崔昂躬身道,“祭天当用三牲,此乃古礼……”

“三牲?”高洋打断他,“牛、羊、猪?太俗。朕要的是……能让天看见的祭品。”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苍白的脸。

“朕听说,南梁有个习俗。建高塔时,要选一对童男童女,活埋在塔基下,谓之‘镇塔灵’。”高洋缓缓道,“朕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满殿哗然!

“陛下不可!”崔昂扑通跪下,“此乃蛮夷陋习,有悖人伦!我大齐以仁孝治国,岂能效仿?”

“仁孝?”高洋笑了,“崔爱卿,你儿子去年强占民田,打死了三个人,这事你以为朕不知道?”

崔昂脸色惨白,瘫倒在地。

“朕没杀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高洋站起来,走到崔昂面前,低头看着他,“现在,朕给你一个机会。你把孙子送来,朕饶你儿子一命。如何?”

崔昂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不愿意?”高洋挑眉,“那就算了。朕不强求。”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杯。

“诸位爱卿,有谁自愿献上子孙,为通天楼祈福的?”

无人应答。

只有压抑的抽气声。

“都没有?”高洋叹了口气,“那朕只好……自己挑了。”

他拍了拍手。

殿外走进来一队侍卫,押着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有男有女,个个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官宦子弟。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喊着“爹爹”、“祖父”。

在座的大臣们脸色剧变——那些都是他们的儿孙!

“陛下!陛下开恩啊!”有人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陛下放过犬子!”

“陛下!孩子是无辜的啊!”

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高洋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地喝酒。

薛三娘坐在角落,抱着琵琶,手指掐进琴身。她想闭上眼睛,但不敢。她知道,只要她流露出一丝不忍,下一个被押上来的,可能就是她。

“这样吧,”高洋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说,“朕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指了指那些孩子。

“要么,你们自己选一个,送进通天楼的地基。要么……朕来选。”

他顿了顿,补充:

“朕来选的话,可能就不止一个了。”

死一般的寂静。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是挣扎、恐惧、绝望。

终于,一个中年官员站起来,是吏部侍郎王峻。他走到自己七岁的儿子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

“儿啊,”他的声音在抖,“为父……对不住你。”

孩子懵懂地看着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峻抱起孩子,走到殿中央,跪下:“臣……愿献幼子,为陛下祈福。”

高洋点点头:“好。王爱卿忠心可嘉,升尚书右丞。”

王峻叩头谢恩,把孩子交给侍卫。孩子这才反应过来,大哭着喊“爹爹”,但王峻已经背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最终,十二个孩子被选出来,六男六女,正好凑成“六合”之数。

高洋很满意。

“腊月三十,通天楼封顶。”他说,“到时候,就用他们祭天。”

宴会散了。

大臣们像逃难一样离开太极殿,不少人出门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

薛三娘最后一个走。她抱着琵琶,路过那些孩子时,听见他们在低声哭泣。最小的那个女孩,才五岁,拉着她的裙角,仰着小脸问:“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呀?爹爹说去一个好地方,是真的吗?”

薛三娘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是真的。”她说,声音哽住,“去了……就不饿了,不冷了。”

女孩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那我想娘亲了怎么办?”

薛三娘答不上来。

侍卫过来,把孩子抱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石头。

腊月三十,雪停了。

通天楼终于封顶。

十二层,高耸入云,站在楼顶,能俯瞰整个邺城。金色的瓦,朱红的柱,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像无数冤魂在哭。

祭天仪式在午时举行。

高洋穿着全套冕服,登上楼顶。楼太高,风太大,吹得他衣袂翻飞,像要乘风而去。

十二个孩子被带上来了,穿着崭新的红衣,像十二个小小的祭品。他们已经不哭了,可能是哭累了,也可能是吓傻了,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大人。

高洋焚香,祭拜,念祭文。

祭文是他自己写的,文采斐然,大意是祈求上天保佑大齐国祚永昌,风调雨顺。

念完,他转身,看着那些孩子。

“你们怕吗?”他问。

孩子们不说话。

高洋笑了笑,对侍卫说:“送他们下去吧。”

侍卫们愣了一下——不是说要用活人祭天吗?

“怎么?”高洋挑眉,“朕的话听不懂?”

“遵、遵旨!”侍卫们连忙把孩子带下楼。

高洋走到栏杆边,俯瞰着脚下的邺城。房屋像积木,行人如蝼蚁。漳河像一条银带,蜿蜒东去。

“陛下,”薛三娘轻声问,“为何……不祭了?”

高洋没回头。

“朕刚才忽然想,”他说,“如果把他们都埋了,这楼……会不会太孤单?”

薛三娘不懂。

“楼已经很高了。”高洋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天空,“高到……应该能听见天的声音了。”

他闭上眼睛,迎着风。

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你听见了吗?”他问,不知是在问薛三娘,还是在问天。

薛三娘侧耳倾听。

只有风声,和铜铃的叮当声。

“朕听见了。”高洋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天在说话。它在说……‘还不够高’。”

他转身,下楼。

“传旨,”他对跟在身后的太监说,“明年开春,继续往上盖。盖到……十八层。”

太监腿一软,差点跪倒:“陛、陛下,十八层……怕是不稳啊……”

“不稳就加固。”高洋头也不回,“用更多的人,更多的骨头。总能稳的。”

他走到楼下,那些孩子已经被送走了,各自回家。王峻抱着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高洋路过时,停了一下。

“王爱卿,”他说,“你儿子命大,是朕赏的。好好待他。”

王峻跪地谢恩,头磕出了血。

高洋却已经走远了。

薛三娘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通天楼。

楼很高,高得仿佛真的能通天。

但她总觉得,那楼在摇晃。

不是风吹的摇晃。

是从地基里,从那些埋着的尸骨里,传出来的、无声的摇晃。

像一座巨大的墓碑,随时会倒塌。

把所有人都埋在下面。

包括那个建造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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