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病床撞进负三层时,床头灯还亮着绿色。
它沿墙面轨道直冲陆见微,四根金属护栏同时张开,白色床单从中间鼓起,形状正好够裹住一个人。
陆见微侧身让开。左臂外固定擦过墙面,病床从他胸前冲过去,床尾却突然弹出一条束缚带,卷住他的腰。
黑铁短刃向下切断束缚带。右腕刚刚恢复的疼痛让刀锋偏了几厘米,第二条床单已经罩向头顶。
陆见微抓住病床护栏,借冲力翻到床底。床轮贴墙高速转动,带着他冲出二零七病房。门外的圣堂空间随之展开,原本挤在一起的失窃病区被拉成三条倒悬长街。
左侧是诊室街。各个年代的门诊室首尾相接,候诊椅固定在天花板上,叫号屏不断闪出陆见微的姓名。
中间是检查街。影像室、化验室和心电图室挤在同一条墙面轨道两侧,门内仪器全部自行启动。
右侧是治疗街。手术灯、输液架和康复器械悬在半空,尽头直通白色心脏外侧的六根主管。
三条街的重力各不相同。诊室街把墙面当地面,检查街的上下方向每隔十米翻转一次,治疗街则始终朝白色心脏下坠。陆见微只要跨错一道门,就会从一条街的地面掉进另一条街的天花板。
圣堂没有给行人留路。候诊椅、药柜和检查床全固定在轨道中央,病床却能用腕带扫描临时打开障碍。它们追得越近,前方通道反而越窄。
更多病床从三条街的窗户里冲出。它们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还裹着野战医院的帆布,最新几张正是山地救援站使用的型号。四十多组床轮扣住墙面轨道,轰鸣声把塞琳的通讯压得断断续续。
陆见微从第一张病床底部翻下,落到一段倒置候诊区。他刚站稳,墙上的安全提示便亮了。
走廊内禁止奔跑。
“你先管床。”
三张病床同时撞碎候诊椅,速度没有降下一点。
叫号屏从三面墙上同时亮起,机械女声开始播报污染源编号。每报一次,最近的诊室门便自动打开一扇,门里推出新的病床。陆见微沿候诊椅背连续踏过三步,身后一排座椅随即被床轮碾成碎片。
转角处没有地面,只有一块悬在半空的挂号台。陆见微把救援绳甩过窗口,单手荡向对面。第一张病床直接冲出轨道,四只床轮扣住挂号台外壁,带着后面两张床贴墙转弯。
床头屏已经读取到他的姓名。最前方护栏弹出一条白色纸带,试图套住他的手腕生成临时腕带。陆见微用短刃将纸带钉在挂号台上,病床误把整张桌子识别成患者,拖着它撞进旁边诊室。
后面的床头屏很快更正目标。红光重新锁住陆见微,叫号声从诊室街一路追进检查街。
陆见微沿诊室街向前。左臂无法持续摆动,右腕也不适合攀爬,他便把断掉的救援绳套上墙面扶手,借绳结越过两段缺口。身后床单不断甩来,打在门框上时会留下白色腕带。每多一只腕带,叫号屏里的污染源编号便向前跳一位。
无面护理影从窗户里爬出,举着托盘堵住前路。它们没有直接攻击,只把一张张检查单贴在门上。病床经过时,先扫描检查单,再得到继续追捕的路径。
陆见微用短刃劈开最近一张单据。排在最前的两张病床立刻刹停,床头屏幕弹出流程缺失。后面的病床来不及减速,连续撞上前床,五副床架绞成一团。
这只能挡住几秒。
陆见微从旧诊室后门跃进检查街。上下方向在门槛处翻转,他肩背撞上另一侧墙面,左臂固定架发出一声脆响。还没站稳,影像室的环形设备已经自行启动,白光从头到脚扫过,把他的骨伤、腕伤和掌心切口全部标在玻璃上。
扫描结果沿墙面传向病床群。所有床头屏同时更新,束缚带开始专门攻击三处伤口。一条床单卷住左臂固定架,另一条从低处抽向右腕。陆见微把短刃换到左手,贴着环形设备外壳滑行,借检查床挡下第一轮围堵。
化验室窗口伸出十几根采血针。无面护理影从门后排成一列,每只托盘上都多了一张陆见微的检查报告。它们把报告贴上病床,原本停在诊室的追兵立刻取得检查资格,越过门槛冲入这条街。
陆见微踢翻一辆样本车。数十只空试管沿翻转重力滚向不同方向,检查设备将每一只都识别成待处理样本,通道门开开合合,暂时打乱了护理影补单的顺序。
他趁机穿过最后一间心电图室,落进治疗街。
这里离白色心脏最近。六根主管悬在街道上方,每一次搏动都会把整条治疗街向前拉动半米。手术灯追着陆见微转向,康复器械自动展开,等着把拒绝治疗的人固定回病床。
护理影重新补发检查单,卡住的病床很快解锁。陆见微退进一间旧诊室,回声追踪贴着墙体扩散,分辨每一组床轮经过不同门口时的停顿。
诊室门前停一次,检查区入口停一次,治疗街门口再停一次。
所有病床都在执行同一套流程。它们可以跨过倒置重力,也能沿墙和穹顶移动,却不能跳过诊室、检查、治疗三个环节。护理影负责补单,病床负责接收患者,白色心脏只认可完整路径。
陆见微看向相邻两扇门。一扇通往旧诊室,另一扇门后直接是手术室,中间缺少检查区。
他故意在手术室门口停了一秒。
六张病床追到门外,同时亮起黄色警告。床轮在门槛前空转,床单伸得再长也够不到里面。两道护理影立刻绕向检查街,准备给这条路线补上一段合法检查。
规则可以利用,护理影也会修路。
陆见微沿治疗街又退了三十米。定界仍差最后几息恢复,病床已经通过两套完整流程。最前面的床头灯从黄色变成红色,代表它下一次接触目标便能直接执行切除。
一条束缚带勾住陆见微右脚,将他向手术灯下拖去。他反手把短刃插进地面骨缝,右腕被拉得重新渗血。第二条床单从上方罩落,边缘已经长出固定头颈的金属扣。
塞琳在通讯里听见金属摩擦:“你还有多远?”
“已经跑完三条街。”
“现实楼体只震了二十七米。”
“地下规划比较宽松。”
陆见微割断脚边束缚带,定界的灵力回路终于完成一周运转。三处空位同时亮起,他没有拿它们固定自己的伤势,直接问塞琳现实侧哪里可以承受病床冲击。
陆见微需要一次把三条街都改错。
通讯器里传来塞琳的声音:“现实二层东侧在震。空病区墙体向内移动了四十厘米。”
“哪一段没人?”
“原三层康复走廊。疏散后设备和病历都清空了,东端是封死的理疗室,西端接废弃储藏间。”
“切掉那里的电。”
“已经切了。”
现实救援站上方传来沉闷断电声。倒悬圣堂的康复街区同时熄灭,只有出口标识仍亮着。那条走廊没有患者、药品和有效检查设备,任何病床进去都无法完成治疗流程。
陆见微的三点定界刚好结束冷却。
他没有在原地结阵。第一处定界压在诊室街尽头,将一扇野战问诊室的出口边界接到现实空走廊东端。第二处落在检查街,把影像室完成出口改到空走廊西端。第三处则压住治疗街入口,让污染源切除室的合法接收位置只剩那段没有设备的康复区。
三条原本分开的医疗路径被接成一个闭环。
陆见微冲出手术室,故意让一条床单卷住固定架。最前方病床确认抓到污染源,床头灯转为红色,沿新路径驶向诊室街尽头。
剩余病床全部跟上。
第一批进入问诊室,出口却落到空走廊东端。第二批从检查街切入,又从西端迎面冲来。两股床群在中间相撞,床架和护栏交叉锁死,后面的病床仍按治疗路径不断涌入。
一张、五张、十张。
陆见微踩着倾斜的床尾向走廊外退。左臂固定架连续撞过两次护栏,裂口扩大到边缘。他用救援绳把支架绑紧,仍保留右手操纵定界。护理影从床群上方爬行,针头擦过他的后颈,在墙上留下一行待麻醉标记。
第三处定界承受的压力迅速上升。空走廊本属于现实三层,如今整层只剩建筑关系,没有电力和人员。数十张病床同时挤入后,现实救援站的窗框开始变形,塞琳每隔五秒报告一次承重数据。
整条空走廊很快塞满病床。床轮继续转动,束缚带和床单互相缠住,所有牵引力都朝向治疗街入口。护理影试图进入补单,却被数十张金属托盘堵在门外。
陆见微没有趁机逃走。
他沿绷紧的束缚带找到最粗的一条。那条白带穿过所有病床床尾,最终连接白色心脏外侧的一根主管。圣堂想让病床共同拉回污染源,也把整支围猎队伍绑在了同一条治疗输送线上。
“塞琳,现实空走廊还能承受多久?”
“东墙裂了,承重柱稳定。你有二十秒。”
陆见微将断裂救援绳绕上主管,再把另一端系在最前方病床的底架。他用黑铁短刃割开主管表层骨膜,只留下内部一束发亮纤维。
护理影终于爬上床群。数十只针管同时朝他背后刺来。
陆见微松开诊室街第一处定界。
新路径突然少掉问诊出口。所有床头屏同时判定流程中断,床轮集体反向,试图退回最初诊室。四十多张病床的牵引力通过束缚带传到白色心脏主管上。
第一下,骨膜完全裂开。
第二下,主管被拖出心脏外壁半米。
第三下,陆见微松开检查街定界。前后床群向相反方向猛拉,那根主管从根部断了。
没有血流出来。
断口喷出一片冷白星光。细小光点穿过病床、墙体和护理影,照出每一段被圣堂藏起的空间边界。无面护理影在光里失去轮廓,像几张被洗掉字迹的旧片子。
病床群同时断电,整条康复走廊只剩床轮逐渐停止的摩擦声。
陆见微抓住断裂主管,将一段掌长纤维切下,塞进证物袋。翼骨信标贴近样本时,六条淡光全部亮起,却没有给出新的圣域坐标。
归航刻度从他胸前自行转动。
它没有指向地面上的救援站,也没有指向边境转运中心。灰黑刻线越过周围所有现实方向,第一次朝向白色心脏内部。
冷白星光在主管断口深处聚成一张极小的路线图。
第一颗亮点是一列由七节车厢组成的影像,编号h-17已经熄灭。
第二颗亮点就在陆见微脚下,形状与倒悬圣堂完全一致,仍在快速闪烁。
两颗亮点之间,一条原本看不见的航线缓慢显形,继续向心脏更深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