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尾音划掉以后,朱伯伦才敢把下一行译出来。
续页上有两处小字,挤在人名与人名之间,笔迹同大字略有不同。他先照原样在稿边描出,塞福涅将其中一处指出,说这只是后来补的引号,别把它认成姓名的一部分。
朱伯伦将笔尖离开纸,重新看前后的空隙。这地方若交给不见原页的人,连字从何处起都得猜。他在行边写了位置,又将译文里对应的名字单独隔开,请她照原行再认。
窗外有人拣车上掉的绳头,拖着走过,绳梢擦在门板上。塞福涅抬头看了一眼,把箱盖朝外转,挡住门口能直接望进来的角度,才将指尖移向续页中段。
这一次,纸在朱伯伦手能碰到的地方。他没有伸手,等她把原行点明,才将稿子靠过去。两个人先后读过同一段,念到一个译音,朱伯伦停住了。
这个名字同前页有一处相近,若把中间的小字当成缩写,便能拼到一起。他在译文旁添了疑问,原来想问她是否是同一个人,话到嘴边,先问两行边上的标记能不能对上。
塞福涅看了标记,又把前页翻回,答从这两处看不出。她不肯凭一个读起来近似的音替纸上两个人合名,笔尖在两行之间划过,没落下。
朱伯伦把自己写的疑问挪到名字外侧,保留两行。他抄过一种更好认的写法,字刚写完,记忆里的叫法便黏上来,使纸上那一行显得熟悉。他看着它,终于将那种写法划掉,只留照这张纸认出的音。
塞福涅伸手把稿子拉过去,看见两道划痕,问后面那一处凭什么改。朱伯伦答前一处有续页,后一处只是自己认得另一种叫法,这里证不出。他把笔放到桌沿,没有加一句自己那种叫法曾经叫过谁。
她拿起译稿,读了靠前的几句,接着看最下方的空处。首批四百字,留在这张纸上的还不到那个数,几处原先想补进去的东西,核过反倒少了。
塞福涅把译稿放回桌面,指着原页告诉他:“只能写纸上能证明的。你记着的另一个人,她怎样想、怎样走,你别拿来替我讲。我若要说这一路的事,我会自己挑时候。”
朱伯伦原本撑在桌边的手收回来,掌中还沾着先前擦稿留下的墨。朱伯伦答道:“我先核这一页。纸上不够的地方,就留着,不替你接下去。”
塞福涅看了他片刻,说:“你若又问到那个人,我会停。我不想每一回来核字,都要先同你争这一件。”
她说完,将续页转回他能看清的方向。朱伯伦把方才的两行留成两行,问小字是否只说明在别处补记。她指出原句中指回前项的那个词,他沿着读,读到末尾,将自己先前多加的已确认三字划去。
这个词一删,唐榆生想用的那句便不能照原样写。朱伯伦在旁边标出须重译的范围,没把原来好读的版本留作另一份。塞福涅核到这里,手指按住稿边,等他把改过的一句完整念完。
柜台伙计问他们还要坐多久,里面要擦桌收拾。塞福涅看了看窗外的光,让他先忙外面,他们用过的地方自己理。朱伯伦将笔拿开,发现已经到了该回去的时辰,馆里留下的半页明早还等着。
他把已核的地方从头重读,读到送交那一句,照午后改过的分成两层,后面不再替收件人添认可。到了姓名处,两个近音的名字照原行分开,哪一行没法认实,便在工作稿边留下对应的位置。
塞福涅问这样送到报馆,别人还会不会照他的疑问往下编。朱伯伦取来唐榆生的副稿,把能送的那段重新抄清,旁边的工作问句另放。他在清稿上保留缺字的说明,字音不明之处也没有抹成一个完整姓名。
她将清稿与原行核到最后,指出一处次序仍旧倒着。那是朱伯伦照中文顺句时调过的,先前听着顺,落到人名边上,却像给后一个人加了前一个人的说明。他重抄这一小段,废下来的纸留在自己手里。
塞福涅要他将那张废稿摊开,在被挪过的地方画上记号。她不能只看一份顺畅的清稿,过几天报馆若拿旧副稿来问,自己还得认出差别。朱伯伦把挪过的几句对回原位,圈出的地方都在他自己的纸上,没有伸笔去改原页。
她将两份并着看完,才把废稿还他。朱伯伦原想请她也在副稿上落一个名,笔已往前送,见她仍在检查自己的原件,便停住,先说明只认今天看过哪些字,不是让她替报上后来怎样写作保。她没接笔,让他照核过的范围列在外面,明早一同看。
桌底有一块从包布上脱落的布角,朱伯伦弯身去捡,起来时胸口扯得疼,靠着桌沿等了一会儿。塞福涅把纸收进封套,抬头问他是否还有哪个原词未认。他答今天要核的已经写明,布角留在桌边,自己收好笔,向外让开。
收拾完已经不便再往时报跑。塞福涅将清稿留着,说明早再看一遍,若没有别的问题,可以带去交首批。朱伯伦把副稿收到最外层,只记下明早何时来取,没有请她把另一个小封套也带来。
回家路上,他的咳嗽又起来一阵,过街时只得等车过去。朱素秋见他带着改过的稿,问是不是钱又没给。朱伯伦说首批还差最后看过,明日交,今日帮着理了一次收件。
朱素秋没问收的是什么纸,先让他把布巾摊开晾。他把湿巾挂好,喝完留的热水,才去看馆里的对照。桌上地方小,两份纸压到一起,他将自己的译稿放回包里,先做明早要交的那半页。
三月八日午前,他从馆里出来,到柜台取稿。塞福涅已经在上面添了两处小记号,一处补了重抄时落下的小字,另一处留着不明。她没有为省麻烦将那一处认下,朱伯伦也照样留着。
他把昨夜整理的核字范围交她,那张副稿只记字句,纸旁另放报馆怎样采用的问话。塞福涅先看完前一张,在下方写了今日日期,将后一张推回,说等有排样再答。朱伯伦将两张照原样夹回,手按过写着日期的那张,又将未答的采用问话另折出来,给唐榆生看。
临走前,塞福涅问他下回还能不能在这个时辰来。朱伯伦想起馆里的活,说午前不能保证,得把应交的做完。她便另定在午后收件前的一段空当,只看下一份相关摘录。他照自己的来路算过,答能到,才将时辰写下,没把难做的安排先答满。
他把首批清稿重新点过,共三百八十六个中文字,数到末尾,又从起头核了一次。塞福涅问少的那十四个字怎么办,他说四百是上限,这一批能核的已到这里,不能为凑满添上一句纸上没有的。
她将稿子交给他,准许这次送报馆看稿,用的仍只是他们核过的这一段。名单本身没有因此一同交出,版上怎样采用,还得把样子给她认。他把这几句记在清稿外的交件纸上,读给她听过,才收进包。
唐榆生正等着发一份别处来的急稿,见朱伯伦来,先问缺处能不能删掉,免得版面露空。朱伯伦把清稿给他,说明那几处若不放,可以整句不用,不能删了待认的说明,留下一句好像已认全的话。
唐榆生用指甲压住纸边,看了一遍字数,又翻到朱伯伦一并带来的旧副稿,两份并着比了比。有些句子变短了,他原来圈中的一段也重写了。他问首批是不是到此交完,朱伯伦将送稿的范围指给他,说核过的就这些,后面的材料另谈。
唐榆生在交件纸上添了收到首稿,三角照原约给,两次校改仍按约,今天补原行不算已经用了其中一次。稿件先由他另找人对看,采用也还没定。他没有将朱伯伦留的疑问纸塞给哪个路过的人,清稿与待问的两样分开。
钱从抽屉里取出来时,朱伯伦先摸到自己衣袋里那张尚未结的约纸。他对过首批的数目,收下三角,向唐榆生确认收讫。塞福涅的材料价没有列进这一笔,唐榆生也未让他拿这三角回去抵。
出报馆时他在门边站了片刻,钱隔着衣料顶着掌心。街上卖吃食的人叫了两声,他摸到朱素秋早晨给他装的饼,沿着墙边吃完,三角仍带回家,让她先收着,等家里要用时再算。
朱素秋把钱拢好,问这回还得改几遍。朱伯伦将两校的约说清,另一次看材料的时辰也说了。他说到这里才想起,塞福涅给他的安排已与取这份清稿分开,不是让他天天坐在柜台等。
她答应下一回带来自己留下的另一份摘录,只核与这两页有关的地方,剩下的封套暂不打开。约的仍是小桌,时间避开收件最忙的午后。
朱伯伦将她写的约时条放在自己稿袋外,取出那张工作问句纸。前页一个已经认清的姓名,续页上还找不到相应的记号,他在旁边留了一个空格,等她带另一份来并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