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将纸接回来，霍夫曼三个字横在日期下面，末笔压到了刚抄的一行原名。他拿笔想划，墨还没有干，笔尖碰上去便拖开一团。塞福涅把原件挪远，叫他换一张写，别让那团墨沾到要核的行次。
他抽了新纸，照着原来抄的题头重写，写完日期又向下看了一眼。塞福涅仍在理那张薄页，霍夫曼的姓名是她刚说出来的，却没有出现在她指的这一行。他问这张是不是也由霍夫曼带着，她抬头，问自己方才给他看的是什么。
朱伯伦将纸转回原来的方向，那道墨仍露在袖边。他原想在姓名旁边补一处身份，把突然写出的三个字接成一条可用的记注，塞福涅却让他先将错稿移开。他拿起纸，才看见末笔同原名挤在一起，若不是她盯着自己写，这样一张交回去，还得让唐榆生猜它从哪份来。他将新稿留在桌心，错稿压到自己肘下，没再补身份。她指着接续记号让读，语气还是核稿时那样，他却迟了片刻才找回这一行。
朱伯伦读出接续记号。塞福涅点了一处，说先把这里对齐，抱着名单上车是自己见到的，不要接成这页每一笔都由那个人写。他应下，笔已经落到下一行，嘴里却问那条左腿伤是什么时候有的。
塞福涅把手停在纸边，没答日子，只说先前已经讲过上车的那一点，其他要核得另有凭据。朱伯伦又问是否到了车上才断，她看着他，问这与原纸哪一行相连。他找不到，手指在空白处绕了半圈，将写错的那张移到腿上。
朱伯伦问塞福涅：“他抱着名单上车以后，你还见过他么？”
塞福涅没有往下讲，先问他查这个人做什么。朱伯伦说想知道撤出的人后来怎样，话刚出口，又补自己不拿去写新闻。她将面前的页压平，说不写新闻仍须说明为何问，不能每问完一句，就让她自己找下一句该从哪处答。
他想说认识霍夫曼，声音到了喉咙里，又落回那份费单的姓名。自己刚向她答过，在海津做译事，没有以要塞军士身份取过材料，此刻若将认识说出来，下一句便得回答怎么认识、在哪一次认识。
朱伯伦只说读过要塞来的消息，也记得一些名字。塞福涅问从哪份读的，他说有些不能从眼前这份纸上对。她把原件推到他笔旁，让他先读能对的，别把自己读过的消息也算成她带来的。
他试着将伤势问题换成外语，左腿两个音说得更清楚些，以为她刚才也许只是不愿答中文里含混的伤字。塞福涅听完，将同样一句话回给他，问的仍是为了核哪一行。朱伯伦低头，在空纸上写了左，写完却找不到原纸的对应处。她看他又要往后添，便说今日是拿材料给译者看，并没有坐下来接受一份伤病问讯。朱伯伦将那个字留在私记边上，没称她没有听懂，也没再换一种语言问第三遍。
朱伯伦俯身念原行，一处转送地名读出来，嘴却先追问是不是撤出时走的地方。塞福涅指向题头的日期，问他认不认得那处年月。他认得，日期同他刚才想接的那个时段并不相合，纸上的转送也没有说所有人从那里走。
她让他把中文译句写出来。朱伯伦写了转送经由，读回时看见自己在后面添了撤离路线四字，笔停住。他把那四字划去，只留原纸能认到的去处，塞福涅却没有像试读那天一样立即给他下一行。
柜台伙计从后头搬包过来，叫他们把椅子向里靠。朱伯伦站起帮挪，腿上那张错稿落到地面，他弯腰去捡，鞋跟顶到磨红的地方，手指抓着纸边没法一次站直。塞福涅把箱子提开，让他先扶桌角，却没接那张稿。
他捡起来，霍夫曼的名字上粘了一点灰，原来该写日期的地方更脏了。他把纸折进自己的布包，回到新稿前，原纸仍摆在同一处。塞福涅问是否身体不舒服，若读不下去，今日可以先停。
朱伯伦说还能读，喝了一口已经凉的水。他把原行分着念，转送的是这名登记的人，去处随该份记录，不等于这列车的去处。自己嘴里能说清，写的时候却又往那处名字看，想从中接到霍夫曼离开的那一趟。
塞福涅将他的译句拿过去，读到地名后面，问这里为什么没有日期。他照原纸补上，才发觉自己方才竟把它留空，等她用口述补一个更近的日子。她将日期与原字对过，叫他仍按这处往下，别改成旅途中听来的。
朱伯伦握着笔，问要塞撤出以后，洛林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塞福涅抬眼看他，又看自己桌上的接运纸，问他是要哪种消息。他本能地想答最后几日，话说得太快，她便问最后是哪一天。
朱伯伦把日期留在嘴里，手却指向她封套上的报送记号，问既是那边送出的，能否推知落在谁手里。塞福涅让他看记号后面还空着哪一处，接下去由谁递到这里得按交接问，她自己拿到材料，也不能把前面的每双手都认作见过。他想把这句话当作有下一处可问，随即去寻她指的空格，她已经将纸转回题头，只给他读这份能读的字。朱伯伦收回手，连带把刚才准备补出的日期也留住，纸上没多一个她答过的日子。
他答不上她要的日历。耳边先响起自己记过的钟点，几个时辰连着炮声挤进来，眼前却是持件者用指尖压住的一处月份。他将笔横在纸旁，说自己问得不清楚，想知道还有谁从要塞出来。
塞福涅说她带的乘车记录还没核完，能按记录找，不能用一声还有谁，将所有没有出现在这几页的人都补出来。朱伯伦答明白，手却从自己的布包中取出原册抄页，展开到同名的那一行。
她没有去读，先把新译稿往自己这边收，说今天约看的范围已经写过。朱伯伦按着抄页，说只是问一句报送者是不是也撤出来了。塞福涅问若这句答完，他还会不会问报送者后来见过谁。
朱伯伦的手在那行上停住。他想答不会，嘴刚动，身前那张新纸上，接运记录的日期已经被自己问了两遍，霍夫曼的伤也问了两遍。他将抄页收回，低头去认还没译完的原行，没有给她那句保证。
塞福涅重新给出薄页，朱伯伦一行一行往下读。这一次写得比方才慢，空处留着需要再对的字，不让记忆替它补足。她指出一处附注，他将它接在原句后面，纸上总算有了连续的一段，尚不到第一份的全部。
写完他问能否听她讲离开要塞那一段路。塞福涅手指还搭在附注上，问是不是为了确认这处转送。朱伯伦说不全是，想知道她经过什么地方，那些同行者有没有跟她走到后来。
塞福涅问后来到哪里，朱伯伦看向门外，能从这里望见取包的人往街上走，他却先想到一条没人替自己补完的旧路。他答到海津，她便说今日来问的人先核到站，若要她交代此前每一段，得把究竟查什么讲明。朱伯伦将海津写在问路纸旁，两个字一落，他又想划掉，自己要的分明不只她已经到了的地方。她看见他又动笔，让他先别写她的答话，方才那句海津是他自己选的，不能回去说她证实某条路一直通到此处。
塞福涅问那些同行者指谁，他先说了霍夫曼，又停住。还有几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奥托、米洛什，每一个都能带出新的去处。他没有连着报，塞福涅却已将给看的薄页压回原来的位置。
她问他从何处认定自己同这些人一路。朱伯伦说没有认定，只是想问。塞福涅把箱内的乘车封套挪近，叫他看看上车日期，同一车的人可以用这份去核，其他同行关系不能从一个名字往外猜。
朱伯伦另拿一张纸，想先记她愿意说的路。写了离开二字，后头空着，塞福涅却没开口。他望向她，等着那句原先总会接下去的话，她在收原件，纸边哪处折了便先压平，手上没有等他的意思。
门口来取包的人叫了两声，伙计回了一声让等，屋里短暂静下来。朱伯伦听见自己的咳嗽，偏过身压住，没能将下一问说出来。塞福涅把箱扣扣上一处，提醒他先前说过馆稿今日要交，时辰是不是快到了。
他看向门口，日光已经斜到凳脚，比自己进来时移了很大一段。他本想再坐片刻，把新稿放到约纸上时，却看见四百字和三角仍留得整齐，今日已经花去的工夫不能替那份没译完的稿算满。
朱伯伦将今日核过的段落念回，塞福涅认过原意，准他带抄稿去整理，缺着的附注另约看。她没有说首批已完成，他也没有给那份写已交付。问路的纸单放在桌上，他伸手去取，塞福涅先按住。
塞福涅对朱伯伦说：“这个给你。是你想问的，别夹进我的材料里，带回去说也是从箱里抄的。”
她把写着离开二字的纸推给他，随后提起箱子。朱伯伦两份纸都接到了手，隔着薄薄的纸背，还能摸见自己在问路那张上落笔时戳出的凹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