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最早送回来的小报还沾着街上的煤灰,头版粗字比书馆讣告里的韩济川姓名大了一倍。标题印着韩济川因收回外股遭反共和暴徒枪杀,因字与枪杀之间只隔着六个字。
侧门外已经有人照着标题叫卖。报童喊完韩济川的姓名,又把因收回外股六个字拖得很长,路过的人不用买报,也能把这一句带到下一个街口。
朱伯伦推开半扇门,对报童说:“小兄弟,这个因字是谁添的?”
报童把一叠报纸夹紧,回答朱伯伦:“报上印的。柜上教我照标题喊,少喊一个字,客人还当是昨日的死讯。”
朱伯伦问:“你见过书馆那张讣告吗?”
报童摇头。“我只认今日这张。要买就一枚铜元,不买我还得往桥口去。”
朱伯伦买下一份,铜元落进报童掌心。报童转身再喊时,因字仍在,声音顺着街面走远了。
朱伯伦把书馆净样压在左边,再将小报摊到右边。小报正文照抄了北栈街口与气绝时辰,到了末段,却将“沈砺川署名来稿称”整段删掉,只留下反共和暴徒所为。
梁校对翻看小报的版次,对朱伯伦说:“它收样在卯末,早版辰初开卖。删了十一个字,标题又添了一个因。馆里的来源号一个也没带过去。”
孟青禾问梁校对:“有没有写据书馆讣告?”
梁校对指着末尾的小字回答:“只写据某书馆消息。哪一句来自书馆,哪一句来自沈先生,看不出来。”
第二份商业报随后送到。它保留了收回外股,也保留了沈砺川姓名,却把商业快报原有的“商界传称或涉”六字剪掉,正文直接排成枪案起于商业仇杀。巡捕续札那一行整个不见,只在末尾留着案情续闻四字。
严董事看完商业报,先问送报人:“它有没有把本馆名字排进商业仇杀那句?”
送报人回答:“没有。只说消息由本埠传出。”
严董事把报纸放回桌上。“没点馆名,函告一次。别写要停供样报,往后还得用它的商讯。”
朱伯伦没有立刻起函。他将两份转载按句裁出窄条,左边贴书馆净样原句,右边贴报纸改句。小报删的是说话者,商业报删的是传称和待查;他把两张右边窄条并到一起,一个写反共和暴徒枪杀,一个写商业仇杀,中间都找不到称字。
他在每组窄条之间留出一格,原想写误译,笔尖落下后又停住。两家都认得沈砺川和商界传称,称、据、或涉与待查却被留在了旧铅版里。朱伯伦最后只写删字位置、原样行号和对方新标题,不替报馆补一个他们没写过的理由。
《海津时报》的样报在辰时后送来,版面比前两份整齐。标题只写收股书馆馆主遇枪身亡,首段保留北栈街口、送医、气绝和收回外股,巡捕续札称身份待查也留在次行。
朱伯伦读到第三段才停下。《海津时报》把“一处东文转报先后使用两称,同出一处通信来源”压成“外报称凶手或系激进分子”,句尾删去了续札未证上述称谓。原来的一处来源被换成了外报,读起来像远处已有几家报纸得出同一个判断。
孟青禾用红铅笔在外报二字下画线,问送报人:“这两个字是谁改的?”
送报人回答:“值班编辑改的。我只取样。”
朱伯伦问送报人:“编辑姓名?”
送报人低头看夹在报纸里的收件抄条。“唐榆生。唐先生管今日外埠和本埠余栏。”
朱伯伦将书馆净样覆在《海津时报》转载上,两张纸的第三段一长一短。原样占两行半,转载只占一行,空出的位置塞进一则轮船到港短讯,末尾还留着半行广告号。
严董事用尺量过,问送报人:“这栏若恢复原样,要拿掉什么?”
送报人回答:“我不管版。唐先生早上说外埠栏只剩十三行,哪条长了,后面的船期就得挪。”
朱伯伦问送报人:“船期已经核过?”
送报人回答:“送进机房了。改不改要问唐先生。”
朱伯伦从废稿背面裁了三张更正条。第一张要求恢复沈砺川署名来稿称,并删去标题中的因字;第二张要求恢复商界传称或涉与巡捕续札待查;写到第三张时,他将书馆末段几乎全抄了一遍。
孟青禾看着第三张写满,问朱伯伦:“你要《海津时报》把整段重排?”
朱伯伦回答:“它拿过的是整张净样。”
孟青禾说:“它可以不用你的句子。你要它改哪一处错,写清那一处。”
朱伯伦把第三张翻到背面,重新只写三项:外报改回一处转报,恢复同源说明,补回身份待查不证实转报称谓。写完以后,他又看前两张,把要求照抄书馆全文的句子一并划去。
梁校对给每张更正条加上净样编号、发出时辰与对方收样时辰。他问朱伯伦:“以馆方名义,还是编译者名义?”
严董事在旁边回答:“馆方只认原样确实如此。要求别人怎样改,由写函的人签。”
朱伯伦在三张条下都签了姓名,另请严董事在净样相符旁落一个严字。馆方不替他追改稿,至少肯证明离馆的纸上原来有哪些字。
门房把三张更正条分别装袋。小报离得最近,跑腿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带回的口信说早版已经卖出,晚版若还有空位可以改标题,正文不重排。
跑腿还带回一份已经改过标题的晚版试条。粗字从因收回外股改成收回外股后,少了一个因,后字仍把两件事紧贴在一起。柜上没有答应再动,理由是少一个字可以就地换铅,多拆半行便赶不上桥口那批报。
朱伯伦把晚版试条放在原标题旁,问孟青禾:“这个后字有页码吗?”
孟青禾回答:“它若只报时序,可以有。可标题只剩这一句,谁会把它读到哪里,你写进更正条,让他们自己落姓。”
朱伯伦在第一张更正条背面补记晚版改字,没有替对方圈后。他只要求保留沈砺川署名,并把巡捕待查送回正文。
朱伯伦问跑腿:“谁回的话?”
跑腿回答:“柜上姓赵的收报人。他没把更正条退回,只在收件簿上按了指印。”
商业报将原条退了回来,纸角多压了一行铅笔字。回话写着广告样已经占版,案情续闻待下一号酌录,下面只有报馆收文章,不见编辑姓名。
梁校对看完说:“这一张连谁说酌录都找不到。”
朱伯伦把它夹进谁说的旧纸夹,又在背面写回条无姓名。锈弹片合上时卡了半截,他用刀背压紧,纸角仍露在外面。
门房问朱伯伦:“商业报那家还要再送一次吗?”
朱伯伦回答:“送。第二次只问两件事,案情续闻哪一号登,谁答应的。若仍不肯落姓,把原条带回来。”
严董事听见后补了一句:“车脚记朱先生名下。馆里替原样作证,不替三家报馆付来回钱。”
门房在车脚簿上先写一角,空着实付栏。朱伯伦看见那个数,没有撤回更正条,只把左窗抽屉里的九枚铜元重新数了一遍。
送往《海津时报》的跑腿迟迟没有回来。午前机器要换印馆务小条,宋领班来催朱伯伦腾开长桌,桌上三份转载、三张窄条和书馆净样已经铺到版框脚下。
宋领班问朱伯伦:“这些报纸还要占机器桌多久?”
朱伯伦回答:“等《海津时报》回条。我只要它把一处转报补回去。”
宋领班说:“它若已经开机,补四个字也得松版。你昨夜才跟字格争过,别以为别人家的字不咬手。”
午牌刚翻过去,年轻跑腿从侧门进来,帽檐上落着一层油烟。他先交回《海津时报》的收件簿抄条,唐榆生三字写在值班编辑栏,后面记着已看书馆净样与更正条。
跑腿又拿出一张机房计数条,上面写原转载十三行,若恢复同源说明与末句,要增一行四格。那一行已经排入轮船离港时刻,拆掉以后还要重校三个数字。唐榆生把计数条钉在更正条后,没有删朱伯伦的要求。
跑腿对朱伯伦说:“唐先生还问,能不能只补‘一处转报称’五个字,别补后面的同源说明。”
朱伯伦回答:“只补五个字,至少能让人看见是谁说。可激进分子与革命党人出自同一处,这句还得在下一号补。”
跑腿说:“唐先生量过。五个字塞进原行,后面的船期仍要往下掉半行。他叫机房先照原版走,回话写在纸背。”
朱伯伦问跑腿:“唐先生怎么说?”
跑腿把更正条翻到背面。“唐先生问过机房。外埠栏已经锁,早一轮也印出去了。他把话写在后面,让我原条带回。”
更正条背面先写着重排须停机、抽版、补字,末尾的墨比前几行更黑。唐榆生在值班编辑栏签了姓名,签名下面只留一句回话。
朱伯伦将唐榆生的回条按在转载缺字处,背面的值班编辑栏签着姓名,正面写着:“版已经开了,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