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砺川没有等人请坐。他把第一版平铺在沙漏旁,铅笔从“不明枪手”移到“收回外股”,在两处之间画了一条短线。
严董事按住纸角,对沈砺川说:“沈先生,改稿可以。先写你认哪一句,凭什么认,改完在边上落姓。”
“我先认已经办妥的事。”沈砺川把护送条转向严董事,“韩家老小从北栈后门走,车换过一次,门外留了四个人。医馆到韩宅这段路,今晚不会让闲人堵住。书馆若停机,城西有一架手摇机,六百张纸已经点过。”
宋领班从楼梯上探下半身,听见六百张便问:“纸多大?什么料?我们的版抬过去能不能上?”
沈砺川朝印刷便条抬了抬下巴。“九开毛边,机口比你们这副窄。版不能整副搬,重排一页来得及。管机器的人和地址都在便条后面。”
宋领班下楼接过便条,先量纸样折痕,又看机口尺寸。他没有向沈砺川道谢,只说:“韩馆主名字能用二号字,正文要再小一号。六百张够一轮,废不起第二版。”
他撕下纸样一角,放到灯焰旁烘了几息。纸边先卷,正面很快泛黄,宋领班便把火吹灭,对沈砺川说:“潮纸。今晚送来要先晾,直接上机会吃墨。城西那架手摇机一时印不快,六百张至少要两班人。”
沈砺川回答宋领班:“人我出八个,懂机器的只有两个。你若肯派一名领班过去,子夜后能开。”
“我不走。”宋领班把纸角夹回便条,“这边的版还没定。真要换地方,我派一个锁版工,工钱、坏纸都写在你这张纸背后。”
沈砺川接过便条,在八人、两名机工和工钱另计旁各画一圈,补上姓名。宋领班看见名字齐全,才将便条折进围裙,纸样留在桌上备查。
“所以今晚这张要写明白。”沈砺川指着朱伯伦的稿纸,“韩济川为共和实业而死。凶手是谁还在查,行刺所对着的是什么,不能跟着一块空掉。”
梁校对问沈砺川:“为共和实业而死,出自韩馆主哪一份信?馆里的募款簿,还是商会公函?”
沈砺川回答:“两样都有。他替学堂、护书和北边的伤员募过款,商会开会时也公开讲过共和。收股的事办了半年,警告不止一次。”
“警告原件呢?”朱伯伦问。
沈砺川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抄纸,纸上只有一行:股事若成,自负其祸。末尾没有姓名,连日期也是后来补的。
“原信在韩先生手里。”沈砺川把抄纸交给梁校对,“七日前,他在商会给我看过,我让人抄了一份。抄手今晚在城西,可以找来。韩先生有没有把原信留在公文包里,你们查过吗?”
严董事叫经办人打开铁皮匣。韩济川从馆里带走的公文包已经由医馆送回,包扣被剪开过,里面有公告清样、供纸回函、一本薄账和两封普通信。经办人将夹层摸了两遍,没有找到那张警告。
“可能在商会,也可能已经丢了。”沈砺川看着空夹层,“原件眼下找不到。警告来过,抄手能认,我也能认。”
朱伯伦把抄纸铺在灯下,问沈砺川:“这封信能证明有人因收股威胁韩馆主。它能不能证明今晚开枪的人就是写信的人?”
沈砺川答得很快:“眼下不能。”
“能不能证明写信的人属于哪一派?”朱伯伦又问。
“不能。”沈砺川将铅笔放下,“可你若等到每个人都有姓名、会籍和口供,明早城里已经替他写完了。暴徒也好,商业仇杀也好,哪一个词都在抢这桩死。你只留下官署的未知,抢字的人不会因此停手。”
严董事把公文包合上,铜扣碰到桌面。“书馆只把未知留作未知,韩馆主主持收股的公告就在门上。你要写共和募款,把收据送来;你要写反共和暴徒,把证人送到巡捕房。别让书馆用一张讣告替丢失的原信补签名。”
侧门又响了一次,经办人接过一张刚送到的短电。东码头纸行只问两件事:韩济川生前签的旧约是否继续,馆方是否已经指认旧股东与枪案有关。第二问下留着半行空白,等书馆回电填是或否。
短电每字计钱,纸行把“是否指认”四字写得很挤,馆方若只回否,便像替所有旧股东洗清;若回是,又拿不出姓名与凭据。严董事把回电格数数到二十四,写下:旧约照已签存底办理,枪案未有馆方指认。
朱伯伦看过电稿,问严董事:“未有馆方指认,只说书馆没指认,不替巡捕房结案。这样回可以。”
沈砺川也看了一遍。“把今夜二字加上。明日若有证据,你这封电不能反过来堵自己的嘴。”
严董事在未有前补了截至今夜。多出的四个字要多付一格电钱,他仍在末尾签了严字,叫经办人立刻发出。
严董事将短电推给沈砺川。“他们看见商业仇杀四个字,已经来问。今晚若再写反共和暴徒,纸行会猜自己该站哪一边。明天的纸不来,黑边只有这一版。”
沈砺川没有碰短电。“我那六百张先给书馆用。”
“六百张之后呢?”严董事问。
“之后再找。”沈砺川说,“韩济川的死若连原因都不敢写,纸来十刀也只够印账目。”
“原因要有人负责。”梁校对将警告抄件编成戌字第五号,写完来源,又把笔递给沈砺川,“这一张由沈先生提供,原件未见,抄手待核。你在这里认。”
沈砺川看完边注,签下自己的姓名。他的砺字写得快,石旁压进纸里,川字却收得很窄。梁校对把纸翻过来,又在背面写了一栏:枪手所属。
“这一栏也请沈先生认。”梁校对说。
沈砺川没有接笔。“我认政治判断,认不了我没看见的人。你们可以在讣告上写据沈砺川判断,我不躲这个名字。巡捕房那一栏,不能借我的名字填。”
楼上的机器正在空转,飞轮每走一圈,窗纸便往里鼓一次。梁校对把签过名的抄件压到左侧,把枪手所属那一栏留在右侧,两张纸中间露出桌面。门外有人搬走竹梯,红布上的绳结松开半边,又被门房重新系到白灯罩下。
朱伯伦抽出第二张稿纸。他将首句改作:韩济川先生因主持本馆收回外股及倡行共和实业,遂遭不明枪手枪击。
沈砺川先看“不明”,严董事先看“倡行共和实业”。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铅笔碰在稿纸上。
“共和实业留下。”沈砺川在四字外画圈,“不明改反共和暴徒。后面可注明身份待查。”
“倡行四字先删。”严董事在同一行划红线,“馆账只核到几笔公开募款,够不够写一生,明日再查。不明枪手照巡捕札。”
朱伯伦问严董事:“若改成曾助共和募款,馆里的账能不能认?”
严董事回答:“能认哪一年、哪一笔,不能拿三笔账替韩馆主认一辈子。”
朱伯伦又问沈砺川:“反共和暴徒的来源写你的判断,可以吗?”
沈砺川看着稿纸,隔了片刻才说:“可以。正稿若只把它缩在边注里,我另写一张自己署名的。”
外面的脚步来回经过侧门。沈砺川派来的一名年轻人进门领走证人地址,准备去接其中一人;另一人不肯在夜里露面,只答应天亮后到商会。沈砺川把护送路线改到纸背,划掉北栈正街,另写西巷与两辆车的会合时辰,交给年轻人带走。
年轻人拿着地址出门,鞋底的泥印一直拖到侧门外。严董事的红线还压在稿纸上,沈砺川派出的车已经转向西巷。
朱伯伦把第二版放到版框旁,按宋领班的字格重新分行。倡行共和实业若保留,气绝时辰要落到下一行;删去这六字,沈砺川的判断只剩边注。朱伯伦试着把“曾助共和募款”挪到后段,梁校对又让他空出收据号的位置,整页因此多出一处缺口。
“缺口先留。”梁校对对朱伯伦说,“天亮有收据再补。眼下写满,来纸后反而无处落。”
朱伯伦看着纸上的空格,没有再用一句悼词把它填住。
宋领班抱着锁好上半框的铅版下来。韩济川姓名已经排在黑边中央,下面空出十一行,最末一行预留馆务告示。他把版架到两张凳子上,拿量版尺重新过了一遍。
“再加八个字,姓名缩一号。”宋领班对严董事说,“上头若不缩,末尾的董事会暂理就另出小条。今晚只准改一回版,第二回要重新算工钱。”
严董事指着韩济川姓名说:“名字不缩。”
沈砺川也看着那三个字。“共和实业不删。”
宋领班没有参与两人的争执。他把版重新托起,对朱伯伦说:“那就把第二版抄干净。哪里留空也画出来,排字工不能拿你们的口气猜字。”
朱伯伦将沾着两种墨的稿纸抽回来,红线划掉“倡行共和实业”,黑圈套住“不明枪手”,中间的因字和遂字仍连着。他把第三张纸铺到灯下,右眼的重影已经拖到行间,只得把油灯再往左挪。
严董事肯在删掉的四个字旁落姓,沈砺川肯在自己圈出的政治判断旁落姓。整句摆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把名字签到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