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范德先生走进德维尔少校的办公室。
他仍穿着那件灰呢大衣，胸前别着中立商会徽章。身后跟着一名商会法律书记和两名护货人。
范德先看见塞福涅。
“你还欠我四只样品箱的解释。”
塞福涅翻开合同簿。
“您还欠我那天的翻译费。可以一起记。”
范德的脸抽动了一下。
德维尔少校没有让两个人继续算账。
“二十分钟。”
他指向桌上的红铁筒、蓝图照片和那块被磨薄一毫米的承垫。
“二十分钟以后，我要继续准备打仗。这些东西谁有权拿、能拿到哪一页，今天必须得说清楚。”
少校转向米洛什。
“你承认合同和签名？”
“承认。”
“那你为什么反对交还？”
“因为合同写了液压结构，没写他们可以绑走卢卡。”米洛什指向那张提前三天出现的修正图，“也没写一张不是我画的图，结果它却可以算在我的名字下面。”
范德身后的法律书记展开旧合同。
“按照1909年技术授权第六项和第九项，科瓦奇先生在十年内完成的一切同类技术成果，均归合同持有人所有。”
书记又拿出一份转让证明。
“海岬机械公司的相关权利已经合法转入西海农机贸易行。范德先生受西海农机委托，要求洛林要塞立即归还图纸、照片、试验记录及其派生副本。”
米洛什站在桌边。
“卢卡呢？”
法律书记愣了一下。
“萨维奇先生本人不在资产清单里。”
“我真是谢谢你们，至少你们还没把人写成零件。”
范德皱起眉。
“科瓦奇先生，我只谈合同。仓库里发生什么，与我无关。”
“那就好办了。”塞福涅说。
她从旧合同下面抽出权利转让证明。
“请您确认，西海农机是海岬机械公司的合法继承方。”
范德点头。
“当然。”
“全部权利都继承？”
“全部。”
“请书记官写下来。”
范德看向她：“这有什么意义？”
“马上就有。”
德维尔的书记官拿起笔。
范德身后的法律书记却先反应过来。
“等一下。”
塞福涅已经把合同翻到第十一项。
“技术合同转让时，受让方承接全部权利、质量保证和第三方责任。不是只拿能赚钱的那半张。”
她把一毫米承垫推到范德面前。
“这件零件带着西海农机的钢印，差点毁掉一门洛林重炮。”
随后，塞福涅又铺开七份证词。
“同样带着西海农机封蜡的二十七号箱，货单少报六十二公斤，里面装着米洛什的助手。三名持枪者中，还有一个带着北辰保险代理所的工作证。”
塞福涅又拿出索伦签过字的证物收据。
“西海农机、北辰保险和安宁木材使用同一个地址、同一家银行和同一串项目编号。原账已经由索伦上尉收走，这是他亲笔签下的接收记录。”
范德不能再说那些账本并不存在。
范德的脸色变了。
“西海农机只是商会分包商。我不负责他们雇了谁。”
“刚才您说，它是全部权利的合法继承方。”
“技术权利和仓库行为是两回事。”
“第十一项说不是。”
塞福涅用铅笔压住那一行。
“您要代表西海农机拿走图纸，就要在权利主张上替它签字，也等于正式承认它接下了坏零件、伪造调令和二十七号箱。”
她又拿出一张空白声明，放到范德面前。
“您也可以撤回今天的权利主张，声明您的商行无权替西海农机承担合同义务。签了这张，今天就能离开。但一个无权替它承担义务的人，也不能只替它拿走权利。”
范德没有碰那支笔。
德维尔少校看懂了。
“范德先生，选一个。”
“这里不是法庭。”范德说。
“所以我才只给你二十分钟。”
少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哦，现在还剩十一分钟。”
范德转向塞福涅。
“你想要多少钱？”
“今天不谈价格。”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谈价格了？”
塞福涅的目光落在七份证词上。
“我收钱替人开路。”她停了一下，“但不收钱把人装木箱。”
范德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笔，在那张声明上签下名字。
声明写明：范德撤回本次权利主张，其所属商行无权代表西海农机贸易行承担合同义务。
这句话让他暂时避开了二十七号箱。
也让他亲手撤回了带走图纸的要求。
德维尔收起声明。
“在合法权利人愿意连同责任一起出现以前，图纸暂时由洛林要塞保管。”
范德身后的法律书记想要反对。
范德抬手拦住了他。
“让他们留着。”
他的怒气忽然淡了。
这让塞福涅警觉起来。
范德从公文袋最里面取出最后一张纸，放到桌上。
“反正我今天只是替一家空壳公司来问路。”
那是一张二次转让证明。
1913年12月31日，西海农机贸易行已经把米洛什合同下的全部技术权利，再次转入海峡联合银行的一个托管账户。
范德指了指受让方。
“真正的权利人不是我，也不是西海农机。”
“我不承认责任，只会丢掉一笔代理费，你们赢了。”
他说完，带着法律书记和护货人离开办公室。
塞福涅拿起那张转让证明。
受让方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零号托管账户。
账户后面，印着一串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的编号。
`p0-1914-LoR-R7/V.03`
黑弥撒的运输密令。
特别监控名单。
还有米洛什未来十年的技术。
全被装进了同一个编号。
米洛什看着自己五年前的签名。
“他们买的不是图纸。”
塞福涅把转让证明放到那张提前三天画好的修正图旁边。
“当然不是。”她盯着米洛什，“他们买的是你以后想明白、测试好的每一件东西，或者说，他们买断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