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正式开张这天,王大川反倒不急了。
天刚蒙蒙亮,院子外头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车轮声,热闹得像炸了锅。林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三下两下穿好衣服,推门出去一看,王大川正蹲在灶房门口慢悠悠地喝粥。林云也已经起了,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那块光石,时不时往院门方向看一眼。
“王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去?”林风忍不住问。
“急什么。”王大川不紧不慢地咬了口饼子,“大集要开半个月呢,早一会儿晚一会儿不碍事。再说了,开集头一天,那些大商贩多半还没到,去了也是白去。”
林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蹲下来摸了摸那捆已经捆好的皮毛,实在坐不住了,索性跑到院门口去张望。河滩方向人声鼎沸,隐约能看到花花绿绿的棚顶,他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林云倒是比他能沉得住气,但眼睛也一直往那边瞟。
王大川喝完粥,又把那两捆皮毛解开,重新捆了一遍。品相差一点的用粗麻布裹了,捆成一包;品相好的虎皮和獐子皮单独包了一包,里外裹了三层,生怕路上蹭脏了。山货装在背篓里,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又用麻绳绑了一圈。他干这些活不紧不慢,每一道都做得仔细,看得林风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行了,走吧。”王大川终于站起身来,把那包好货扛上肩,另一只手拎着那包次货,朝林风努了努嘴,“背篓你背。”
林风二话没说,抄起背篓就背上。林云空着手跟在后面,想帮忙搭把手,王大川摆摆手说不用。
三个人沿着村路往河滩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暖暖地照在身上,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推过去,好看得很。可林风根本没心思看这些,他满脑子都是集市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到了河滩,草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搭满了棚子和摊位,比昨天又多了不少。各种颜色的布棚、席棚挤在一起,高的矮的,大的小的,一眼望不到头。人流不算太拥挤,但那种热腾腾的集市气息已经弥漫开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却让人莫名地兴奋。
王大川在皮毛区找了块空地,把粗布铺开,将皮毛和山货分门别类地摆好。虎皮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獐子皮对折铺开,兔皮和山鸡毛则堆在一旁。山货摆在另一侧,干蘑菇、药材、野果干,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他干活利索,不一会儿就把摊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头一天来逛的人虽然不少,但真正的大买家还没到。集市上走动的大多是附近的村民和零散的小贩,大家东看看西看看,问价的不少,真掏钱的却没几个。货主们也不急,一个个坐在摊子后面,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一副不慌不忙的架势。
林风蹲在摊子后面,眼睛却一直往集市深处瞟。那些花花绿绿的摊位像长了钩子一样,钩得他心痒痒。林云也一样,手里摆弄着那块从旧货摊上买来的石头,心思早就不在自家摊子上了。
王大川看在眼里,笑了一声:“想去逛就去吧,这儿我一个人盯着就行。巳时都快过了,你们去转转,午饭前回来就是了。”
两个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应了一声,起身就走。
集市比早上更热闹了。各种山珍毛皮、日用品、小孩玩具、刀剑弓弩、田间农具,应有尽有。远处还有三五成群的人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赶来,选地方摆摊。人们虽然拥挤,但都默契地留出一条条窄窄的巷道,各自忙活自己的买卖。
林风和林云顺着人流往前走,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有个摊子卖的是各种石头,大大小小堆了一地,有的颜色鲜艳,有的形状奇特。林云想起自己怀里的光石,蹲下来翻看了半天,没找到会发光的,倒是看到几块带云母片的石板,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怪好看的。他问了一句价钱,摊主要五个铜板一块,他没舍得买。
再往前走是一个卖刀剑的摊子。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摊位上摆着各种长短不一的刀剑,阳光下刀刃闪着冷冷的寒光。林风拿起一把短刀端详了一下,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刀身乌黑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问了价钱,一个银币一把,想了想又放下了。不是买不起,是暂时用不上。
正逛着,忽然看见前面一个摊位前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人堆里不时传来啧啧的赞叹声,还夹杂着小声的议论。
“走,看看去。”林风拽着林云挤了进去。
好不容易钻到人堆里头,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摊位上站着一条大汉,虎背熊腰,两条胳膊粗得像小树干,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皮褂,敞着怀,露出胸口一大片黑黝黝的腱子肉,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他面前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皮上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金黄色的毛皮。那颜色黄得发亮,像是秋天最灿烂的树叶,又像是被太阳烤化了凝成的金子。皮毛上布满了黑色的圆形斑纹,每一张都收拾得一丝不苟,下面垫着的那张虎皮更是又大又完整,比王大川打到的那头大了整整一圈。
林风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大哥,请问你这是什么皮?什么价格?”
那大汉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嘿嘿一笑,声音洪亮得像敲钟:“黄金豹,极难猎杀。我这种品相,十个金币一张。”
十个金币。林风和林云同时吸了口凉气。王大川那张上好的虎皮也才值三四十个金币,人家一张豹皮就要十个金币,七八十张就是七八百个金币!
那大汉顿了顿,又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两个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脚上蹬着草鞋,但腰间别着匕首,肩上也背着弓箭,便随口问了一句:“看你们也是猎户吧?平时都打些什么猎物?”
这句话问得随意,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林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想说他们打到过一头老虎,可人家垫脚用的虎皮都比那头强。他想说他们这些天猎了不少獐子野兔,可那点东西在人家面前连提鞋都不配。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没……没什么好东西。”
林云也好不到哪去。他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虽然没有什么恶意,但那种窘迫感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那大汉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过头去看别处了。
林风拉了拉林云的袖子,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走出去好远,林风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干净。
“十个金币一张。”林风小声念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滋味,“人家垫底的虎皮都比咱们那张强。”
林云没接话。他也在想,在山里打了这些天,猎了头老虎,就觉得自己挺了不起了。可出来一看,外面的好猎手多着呢,自己这点本事,在人家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这种落差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林云先开了口,语气倒是比林风平静些:“别想了,人家那是多年积攒的本事,咱们才出来几天?”
“我知道。”林风闷闷地说了一声,但脚步还是比刚才慢了些。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卖小孩玩具的摊子,泥人布偶摆了一地,几个小孩子蹲在摊子前不肯走,一个胖墩墩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个泥哨子吹得呜呜响。林风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
又经过一个卖吃食的摊位,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笼,白气冒得老高,一股肉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林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想了想还是没买——王大川说了,午饭回去吃。
两个人逛了大半个集市,把每一条过道都走了一遍。卖布的、卖粮的、卖盐的、卖糖的、卖陶器的、卖木器的、卖草药的,五花八门,几乎把能想到的东西都摆了出来。有些东西他们叫不上名字,有些根本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每一样都觉得新鲜。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集市上的人比早晨更多了,摩肩接踵的,挤得人喘不过气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汇成一片,嗡嗡地震得人耳膜发疼。
“走吧,回去吃饭。”林云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摊位和人群。走到半路,林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那块在旧货摊上买的石头,又看了一眼。石头表面灰扑扑的,跟路边随便捡来的没什么两样,但在阳光的照射下,隐约能看到石头内部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像一朵快要熄灭的萤火。
他看了几眼,又揣回了怀里。
王大川的摊子前,中午的人流比上午少了一些。王大川正坐在摊子后面啃干粮,见两个人回来了,笑呵呵地问:“逛得怎么样?见着什么好东西了?”
林风不想提黄金豹的事,含糊地说了一句:“见着挺多东西,热闹得很。”
林云在摊子旁边坐下来,帮着把被风吹歪的皮毛摆正。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河滩上,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棚子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整个集市像一幅巨大的、不断流动的画卷,在他们的面前徐徐展开。而这,才只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