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近。
李茂贞三人在桥东侧勒马,隔着二十步距离,看着桥中央那个绛纱身影。
太年轻了。
这是三人共同的第一印象。
虽然冠冕遮面,但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肩膀单薄,握着玉具剑的手指细长白皙。
那是握笔的手,不是握刀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敢带五百人出城,敢站在五万大军面前。
“下马。”
李茂贞低喝一声,翻身落地。
王行瑜、韩建也急忙跟着下马。
三人按品级站定。
李茂贞在前,王行瑜在左后,韩建在右后。
身后亲兵齐刷刷下马,黑压压跪了一片。
“臣,凤翔陇右节度使李茂贞——”
“臣,邠宁节度使王行瑜——”
“臣,镇国军节度使韩建——”
“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炸开,惊起远处芦苇丛中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晔没有立刻叫起。
他站在原地,看着跪在最前面的李茂贞。
这人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紫袍下的肩膀宽厚如熊,跪姿都透着一股子彪悍。
史书记载:李茂贞,本名宋文通,淄州人,少时贫贱,从军博功名。
僖宗朝因护驾有功赐姓李,授武定军节度使。
此人狡如狐,狠如狼,割据凤翔十五年,一度控十五州之地,朝令不至。
历史上,也是这位节度使仗着地理优势,最喜欺凌皇帝。
而此刻,这只狼就跪在面前。
“平身。”
李晔终于开口,声音透过旒珠传来,有些冰冷,还有些带着刻意维持的威严。
三人起身。
李茂贞抬起头,第一次看清冠冕下的脸。
年轻,太年轻了。
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是彻夜未眠。
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没有预想中的惶恐,反而平静得像灞水最深处的潭,深不见底。
李茂贞心中微凛。
这不像傀儡的眼神。
“三位节帅远来辛苦。”
李晔转身,走向桥西侧早已搭好的帷帐。
脚步尽量放稳,但绛纱袍的下摆还是在微微颤抖。
幸好有旒珠遮挡,没人看见。
“朕在此设宴,为诸位接风——都进来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宫中招待普通臣子。
李茂贞三人对视一眼。
宴无好宴,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可天子相邀,臣子能说不去吗?
“臣等……谢陛下隆恩。”
李茂贞拱手,迈步跟上。
王行瑜、韩建也只能硬着头皮随行。
帷帐很大,约三丈见方,以明黄绸布搭成,四角坠着铜铃。
帐内正中一张长案,铺着绣金桌帷,上设酒樽、食器,皆是宫中制式。
李晔在主位坐下,景务修无声侍立身后。
杜让能、杨守立分坐左右下首。
李茂贞三人按席位入座。
李茂贞在左首第一席,王行瑜在右首第一席,韩建在左首第二席。
他们的亲兵则留在帐外,与殿前亲军相对而立,双方隔着三尺距离,手都按在刀柄上。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
“赐酒。”
李晔示意。
宦官捧着鎏金酒樽上前,为每人斟满。
酒是尚食局特酿的剑南烧春,酒香浓郁,却压不住帐内那股子铁锈般的紧张。
李晔举杯。
手在微微颤抖,酒液在樽中晃动。
他用力握紧,指节泛白。
“这一杯,敬三位……”
他顿了顿,脑中飞快闪过史书片段。
李茂贞随高骈讨庞勋,王行瑜守邠宁御党项,韩建华州劝农桑……
“敬三位这些年,守土安民之功。”
他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反倒压住了那阵恶心。
李茂贞三人也只能跟着喝下。
放下酒樽,李茂贞决定主动出击。
他不能一直被皇帝牵着鼻子走。
“陛下。”
他拱手,声音尽量放得恭敬:
“臣等前夜接到京中急报,说阉宦杨复恭谋逆,挟持天子。臣等忧心如焚,这才连夜点兵赶来护驾。不知现在宫中情形如何?逆贼可曾伏法?”
这话问得刁钻。
既表明自己是“忠臣”,又把问题抛回给皇帝。
——我们是来救你的,你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李晔放下酒樽,看向李茂贞。
透过晃动的旒珠,他能看到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试探和算计。
这些藩镇,要的不是杨复恭的死活。
他们要的,是讨伐河东的诏书,是扩张地盘的借口,是朝廷衰微后可以肆意撕咬的肥肉。
“李节帅消息真是灵通。”
李晔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压抑颤抖:
“杨复恭从造反,到伏法,也不过两日,朕连怎么处置杨复恭都没想好,你们都已经来了?”
李茂贞脸色微僵。
“还是说……”
李晔倾身向前,旒珠碰撞出细碎的响声:
“有人提前给节帅报了信?比如……张濬?”
帐内气温骤降。
王行瑜手中的酒樽微微一晃,酒液洒出几滴。
韩建则下意识看向帐门。
那里,双方亲兵的手同时握紧了刀柄。
李茂贞盯着李晔,脑中飞速运转。
杨复恭已经被抓的消息,他早就知道,自己这行人来的目的,皇帝也应该知道。
可现在,却把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拿出来说。
难道……皇帝是想动手?
无数念头闪过,最后化作一声干笑:
“陛下说笑了。张相公是朝中重臣,怎会私通外镇?臣等真是担心陛下安危……”
“担心朕安危?”
李晔忽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不能再让他们掌控节奏。
必须撕开伪装,必须把他们的真面目彻底暴露!
哪怕手在抖,哪怕心要跳出胸膛。
“李茂贞!”
直呼其名。
旒珠猛地一晃,露出那双陡然锐利的眼睛。
“你带着五万大军,陈兵灞上,刀出鞘、弓上弦、马备鞍。
这就是你‘护驾’的方式?!”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猛,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他死死抓住案几边缘,指甲陷进木料。
绛纱袍的下摆扫倒了酒樽,酒液泼洒出来,在绣金桌帷上洇开一片像血的深色。
李茂贞三人下意识也要站起,却被李晔抬手制止:
“坐着!”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
“我倒想看看,你们这样逼宫,是想让朕退位,自己另立新君,还是想就这样颠覆了我大唐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