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又办席?怎么连菜目都贴到门外来了。”
罗三娘端着半碗茶站在门边,将纸上的五行菜看完,先问穗和是哪日,好腾出工夫来帮忙。听说并没有主家,她又看了一遍,连那碗茶也忘了喝。
这是何家寿饭的次日。那张空纸终于写满了,芋泥酥鸭、清汤银芽鱼卷,底下跟着香菇烧豆腐、葱油菜心,末尾还有一道桂花蜜藕。两人问过料价,商量着定一桌八人,茶饭在内,不备酒,二百四十文。
穗和将纸角压平:“这些菜都是我们想做的,先贴出来看看。有人喜欢,就来定一桌,不必非等到家里办喜事。”
“这倒好。”罗三娘又往下看,“可我上哪儿找七个人去?”
她说得随意,穗和却被问住了。平日来吃饭的,多是一个两个,坐下便能吃。如今菜目写得齐全,桌上也能摆出些样子,倒把这些人拦在了外头。
罗三娘回自己铺里去了。午市来往的人不少,有人认得酥鸭,有人问鱼卷是什么,问过价,都说回去同家里商量。桃枝记了两处忌口,没记下一个确准要来的人。
穗和没守着门等。后灶的小锅里还煨着藕,她得去看火。
阿陶清早买的是两节孔里干净的老藕,削皮洗净,糯米泡透后一点点灌进去,孔口留了些空处。切下的藕帽盖回,拿竹签固定,添水与糖慢慢煨,直到细签能轻易穿过中间。
这会儿汤汁已经带了藕色。阿陶用勺舀起来看,觉得还稀,穗和没叫她继续守着大锅收,先将煨透的藕托到盘里,另取一小碗汁慢慢熬浓。
藕得稍放一放才能切。趁这工夫,穗和将董成这五日的三十文结给他,让他照常回去。等手边的事忙完,案上那节藕也不再冒热汽。
刀切下去,没有清脆的响。藕肉已煨得软糯,米粒涨满了小孔,切面密密地露着白。阿陶将第一片夹起来,边上连出细细的丝,她忙拿碟接住,笑说光这一片,就晓得不能再给客人盛一大碗。
糖汁只收得略稠,离火后才兑入另买的少许桂花蜜。穗和舀一小勺淋在藕片上,浅亮的汁挂住断面,桂花香随着余热出来,并不浓得熏人。
她咬了一口。外头的藕软,里头的米仍有一点黏韧,嚼到末了,糯米里浸着的藕香才慢慢出来。蜜汁薄薄一层,咽下去嘴里不发齁,还能吃出藕本身的微甜。
阿陶原来切得厚,吃完却将刀往旁边让了让:“再薄些。吃过鸭和鱼,最后尝两片便够,不然饭饱了,甜的也只好剩着。”
穗和依她说的切了两片,放在小碟上,两人又各尝半片,定下这个厚薄。余下的当日分作家里吃,不拿这锅试样留到后日。
许麦娘来收空醋坛时,恰好看见那只小碟。她平日爱尝新,问过里面是什么,接过穗和递来的半片,细细嚼了才说这回不用再给她添汁,藕里已经有味了。
“你若开席,我倒想尝尝全的。只是我家几个人吃不下这一桌,也没有什么事值得特意叫亲戚来。”
她话音刚落,余嫂便在门口接了一句:“我连亲戚都不想叫,我就想自己吃。”
余嫂收过鱼摊,顺路来告诉她们今晨几样鱼的价。瞧见门上的纸,她站了好一会儿,进门便指着上头两道菜问能不能匀小份,鸭和鱼都想吃,又怕要先定下整桌。
穗和请她坐,自己拉过长凳。罗三娘上午那句话又到了心里,这回她没再让人回家凑亲戚。
“一个人也能吃。我跟阿陶商量一下,大家各订自己的份,凑一桌坐,就照这个菜目做。”
阿陶已经在旁边听明白了,拿起纸问余嫂,后日午市散了能不能来。余嫂说那时候鱼摊收得差不多,自己不赶着回家,坐一会儿不妨事。
许麦娘也说能来,只要不是到了又要等两三个时辰。穗和将开饭的时辰记下,定在后日未初,又将每人的饭钱拆出来,一份三十文,今日先付十文,到时再付二十。
“明日午市收摊以前,满八个人就做。人数不够,我把定钱送还,不让你们白等。”
余嫂从腰间的钱袋里取了十文,搁在桌上:“我这一份算定了。那日你们照样挑鱼,价钱归价钱,我坐下来吃这顿,也照饭钱付。”
许麦娘跟着定了一份。阿陶一一记下,穗和则把原来的招贴揭下来,将新添的几行写明白。菜仍是那五样,酥鸭每人一块,鱼卷两只,蜜藕两片,青菜豆腐同桌分,饭可以添。
唐小满路过时,看见有人在门边围着,提着工具也挤进来瞧。她问的是那日几点能吃,听说未初,便说自己能把手上的活安排开,当场留了十文。
“饭能添就好。我前日替人换门铰,主家给了一碗面,我没好意思再要,回家又吃了一顿。”
桃枝笑着把她的名字写上,特意在旁边记了添饭。罗三娘午后再过来,见前三行都有人,也定下一份,说自己的铺子午市过后收妥,正好来吃现成的。
穗和同阿陶把这一桌的用料重新列了一遍。少了主家招呼,前堂仍要有人照应,桃枝愿意留下,另给四文;铺里用灶器皿仍计二十文,其余扣过料钱柴火再分。八个位置只招这一桌,两人都没有再往旁边添第二张纸。
到傍晚,阿陶带着自己的用料单走了,周衡才来。
他先在门外把纸看完,进门时手里已经拿着十文钱,问穗和还有没有位置。穗和原以为他是来帮着誊纸的,听清了,目光便从钱上移到了他脸上。
“你也订一份?”
“嗯。后日我来吃饭,柜上的账你找别人看一会儿。”他笑着把钱放到她手边,“从第一道吃到最后那两片藕,我还没这样坐过。”
穗和本想说家里还能少他吃的,听见后半句,伸出去的钱便没有再往回推。她把他的名字写进第五行,写完抬头,见他仍站着,忙叫他坐。
“那日我让桃枝给你放里边的位置,胳膊不用挨着过人的地方。你坐稳了吃,我也不叫你出来找钱。”
周衡应下,伸手拿过那张还没干透的纸,替她压住卷起来的角。穗和看着纸上的五个名字,忽然很想快些到后日,又怕到了,剩下的三个位置还是空着。
桃枝从后头出来,数清五份定钱,另收在一个小袋里。纸上最后三行没有写名字,她在上头压了一根细木条,免得晚风把纸掀了。
“明日赵叔要来取饭,我问问他。”妹妹说,“他认得的吃饭人,比咱们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