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不到地契,就把林家的借据一并烧了。”
灰布带伙计被带回青河县时,天色已经暗下,杜捕头接过残信与短撬片,先让文吏记录交接之人,再将伙计单独带进问讯房。
沈家人不能跟进去,念念便坐在廊下等候,怀里的小木碗装着巧娘买来的热汤,她喝了几口,又把剩下的推给赶车一路没歇的大柱。
“大哥喝,念念肚肚已经满啦。”
大柱接过木碗,没有拆穿她只喝了两口:“地契送进县衙便安全了,等官府登记完,咱们就回家吃饭。”
二柱坐在另一边核看真地契:“还差田地底册,钱氏若坚持说爹卖田后没有过户,真地契只能证明三亩田原先属于大房。”
念念托着脸问道:“卖了田,不是要告诉县衙吗?”
“依大晟田契规矩,买卖双方要带旧契与新契到县衙验印,缴过契税才能换领新契,私下买卖也有人做,可日后起争执,官府先认登记底册。”
沈大山从文书房出来,手中多了一张收存凭条:“地契与借据都封进证物柜,郑主簿已经派人调取杏花村田册,明日便能核对。”
巧娘看着问讯房紧闭的门:“那个伙计若不肯说另一个人是谁,残信还能认出钱氏管事的笔迹吗?”
“郑主簿已经取了钱氏管事以前登记商印的记录,圆圈记号与笔迹都能比,不过管事可以说只写了前半句,后半句由旁人添加。”
话音落下,问讯房的门从里面打开,灰布带伙计被衙役押出来时,鞋底沾着自己打翻的茶水,嘴里反复说要见钱氏管事。
杜捕头走到廊下:“他叫吴顺,在钱氏做了四年跑腿,今日退堂前,管事让他带信去林家,同行的人叫魏河,是魏三的堂兄。”
二柱合上田契副本:“魏河为何知道地契与借据藏在同一只木箱,堂上只提过地契在外祖父家,并没有提过借据。”
吴顺抢着说道:“孙讼师前几日查过沈家的分家旧事,他画了一张林家院子图,还写明老爷子把重要文书放在卧房木箱里。”
“那张图在谁手中?”
“原先放在孙先生书箱里,今日早上被钱家管事取走,管事说案子若出差错,先把能证明沈家田产来路的纸处理干净。”
巧娘拦在吴顺面前:“你们从一开始便准备毁地契,今日堂上刚查出假契,立刻又派人去林家,你还敢说只是送信?”
吴顺往衙役身后躲:“我没进林家,也没撬窗户,管事只叫我拿银子哄开门,真动手的是魏河。”
杜捕头让他在供词上按印,又派两名衙役连夜去魏家找人,吴顺则暂时收押,等钱氏管事明日到堂对质。
郑县令听完禀报,从后堂来到廊下:“沈家的真地契已经固定为证,林家借据也有里正与多人见证,钱氏再想毁去,已经来不及了。”
沈大山向他行礼:“若念念没有认出钱氏伙计,岳父家的窗栓今晚便可能被撬开,草民想请县衙查清是谁安排此事。”
“毁损案中证物会加重嫌疑,县衙不会放过,明日重开公堂,钱氏管事需要解释残信与圆圈记号。”
念念抱住沈大山的小腿:“县令伯伯,钱东家说自己啥都不知道,管事会不会也说信是别人写哒?”
郑县令看向她怀里的空碗:“他可以否认,官府也会查纸张从何处来,墨在哪里磨,送信人与撬窗人又听了谁的吩咐。”
次日开堂后,钱氏管事先承认让吴顺去林家,却坚称自己只想借回真地契,用来查验堂上补契是否有误。
郑主簿将残信放到他面前:“你若想借地契,为何不用钱氏名帖登门,反倒让伙计假称林家欠债,还带银子哄骗一个十二岁姑娘?”
“案子牵涉钱氏,林家不会把地契借给我们,我只让吴顺想办法看一眼,没有叫人抢夺或焚烧。”
吴顺在侧堂喊道:“你说只要开了木箱,地契与借据都不能留下,还让我告诉魏河,后窗最容易撬。”
管事回身骂道:“你收了沈家的好处,才把自己撬窗的罪推到我身上,我何时给过你院子图?”
杜捕头拿出从钱氏管事住处搜到的一只旧信封,封皮内侧粘着一角粗纸,纸上画有林家后院水缸与卧房窗户的位置。
“这只信封藏在你的床板下,粗纸裁口与孙茂书箱中的院图残边可以拼合,你若没有拿过图,纸角如何进了你的住处?”
管事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孙先生经常来钱宅,他的书童也进过下房,谁都可能把信封塞进去。”
孙茂从侧栏抬起头:“昨日你还说我的书箱留在钱宅后厅,今日又把书童牵进来,钱家下房离后厅隔着两道门,他从哪里进去?”
钱万丰抬手制止二人争执:“管事擅自派人取地契,我事先毫不知情,钱氏愿意承担他冒用商号名义的过错,可这与我无关。”
管事听见这句话,原本捏着信封的手慢慢松开:“东家,退堂前是您让我先处理林家的真契,还说只要旧契没了,沈家便拿不出田产来路。”
“你替自己开脱,也该编一句能让人相信的话,我当时一直留在县衙,堂外那么多人,何时与你交代?”
“您让小的扶着出堂门,在门槛边说了两句话,吴顺就在后面等着,县衙门口卖茶的人也看见了。”
郑县令让衙役去传卖茶人,对方到堂后只说钱万丰确实扶过管事肩膀,两人在门槛边说了话,却没有听清内容。
钱万丰立即说道:“我只让他回去安抚商户,不能凭我们说过两句话,便认定我安排毁契。”
二柱翻开吴顺的供词:“钱东家有没有亲口吩咐,仍须继续查,可管事退堂以后没有回商号安抚任何人,他先写信,再让吴顺与魏河出城,这与您所说的任务完全不同。”
“手下人擅自改变安排,东家不能事事预知。”
郑县令命人把钱氏管事暂时收押,又准杜捕头带人搜查钱氏商号中所有田契与沈家往来票据,防止其他证物被转移。
钱万丰走到堂前:“契柜昨日已经贴封,今日还要搜整个商号,钱氏数十名伙计等着开门做生意,县衙可担得起停业损失?”
“县衙只查文书与契柜,不封柜台,也不阻拦正常买卖,你若再拿伙计生计阻挠查案,便一并记入案卷。”
杜捕头点齐衙役准备出门,郑县令亲手写下搜查范围,又让钱氏另派一名未涉案的账房跟随见证。
“把钱氏商号的契柜封了,任何一张纸都不许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