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拿回去,三个月后,你去县里考一回。”
二柱念完齐夫子的话,将考帖铺在桌面上,手指沿着所需篇目逐行移过,念念趴在桌边,只看懂了最上头的沈承文三个字。
“二哥考过以后,是不是就能进县学,跟县里的学生一起读书啦?”
“先过季考,再由夫子写荐书,县学还要查年岁和籍贯,哪一步都省不得,你别先替我高兴。”
二柱将考帖折好,林巧娘却没收进针线夹层,只让他自己放入书袋,又取出一块干净棉布,叫他包住书角和纸页。
“往后这是你的东西,你得知道放在哪里,别什么都交给娘收着,真到了县里考试,娘也不能跟进考场替你找纸。”
念念听见不能跟进去,立刻抱住二柱的书袋,仰着脸问道:“那我能送二哥到县学门口吗,我不进去,也不偷看考题。”
“你先学会在牛车上坐稳,别走到半路就钻大哥怀里睡觉,到时我便带你去。”
大柱把当日收菜木片归回货柜,顺手算了算三个月内去镇学的车钱,又将福满楼尚未恢复的三十斤供量扣掉,纸上的余数并不宽裕。
“每日赶车来回费草料,若爹还要进山,家里便得另找人接送,三个月下来,这一项也得算进去。”
沈大山摸过桌边的钱袋,里面装着给二柱备下的束修,铜钱互相磕碰,数目并没有因为退货少掉一文。
“我少进两趟深山,先把他接送稳了,西坡套兔子的活交给大柱看,供货和收菜也不能乱。”
“爹不用日日接,镇东许家每日送柴,早晨能捎我一程,散学后我跟齐夫子回村口,再走回来便成。”
“你先去问许伯愿不愿意,草料钱照付,不能因顺路就白坐人家的车,散学太晚也不许你独自走山道。”
二柱点头记下,念念掰着手指替他数三个月,数到第八根手指便绕乱了,只好将两只小手全摊在桌上。
“三个月要好多好多天,二哥每日都去,那家里的字谁写呀?”
“收菜价牌由大哥学着写,货签照旧木片抄,真遇到契书再留给我,家里不能把所有字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大柱拿来一块废木片,照着今日萝卜价写了三遍,前两遍的字挤到一处,第三遍才留出能挂绳的小孔。
“我字写得不好看,村里人认得数便行,若谁看不懂后面的规矩,我当面念给他听。”
屋里正商量接送安排,院门外便传来拍板声,赵氏隔着门喊了几遍大嫂,等不及有人应答,已经抬手去推门闩。
三柱从鸡栏旁跑过去,没有把门打开,只隔着木板问道:“二婶来做什么,今日不收菜,也没有货给老宅捎。”
“你一个孩子守什么门,我来找你爹娘,老太太叫你们过去说话,难道还得先向你报数?”
“院门外的规矩写了,进货院先说明来意,二婶若不说,我便去地里叫爹,不会给你开门。”
赵氏拍门的手停下来,转头瞧见田嫂正提着空篮经过,只得把方才那股冲劲收回去。
“老太太听说二柱进了镇学,叫大哥带着束修单子过去,一家人供一个孩子读书,总得把话说清。”
沈大山从屋里出来,亲手拉开门闩,却没有让赵氏越过门槛,只站在院内问王氏究竟要看哪一张单子。
“二柱读书是齐夫子收的,束修由我家出,抄书抵掉一半,老宅没有拿钱,娘要说什么便叫我过去听。”
赵氏伸长脖子往屋里看见桌上的考帖,脚尖已经踏进门内,念念立即抱紧书袋,将那张纸整个护在怀里。
“哟,这便是县学的荐帖吧,金宝也到了读书年岁,二柱既有夫子照顾,把机会让给弟弟一次又怎么了?”
“上头写着二哥的名字,夫子考的是二哥读过的书,金宝哥哥没读这些,拿去也不能用呀。”
“你一个三岁丫头懂什么,帖子上写谁的名字,拿笔改了便成,沈家能出一个读书人,族里还能少了你们的好处?”
二柱走到念念身边,将书袋从她怀里接回,随后把考帖展开,让赵氏看清页脚盖着镇学印记的位置。
“姓名由夫子亲笔填写,镇学留有底册,私改考帖会坏齐夫子的名声,二婶若认定能改,我随你去问夫子。”
“我何时说要私改了,我不过替金宝问一句,你别读几日书就把长辈当贼防着。”
赵氏不肯再碰考帖,转而盯住桌边的钱袋,问沈大山既然拿得出束修,为何这个月送给老宅的粮还没有增加。
“福满楼收的是全家的菜,你们住着沈家的旧院,用着沈家的地,挣来的钱先供自家儿子,老太太连块肉都吃不上。”
林巧娘收起剪刀,将福满楼退货木牌和重新恢复供量的附页一起摆到桌边,却没有交到赵氏手里。
“菜由我和孩子们腌,坛子是大山买的,萝卜钱当面付给送菜农户,老宅若要分收益,也把买坛和赔货的钱一并分过去。”
“谁跟你说赔货,我只问老太太该得的孝敬,你别拿做生意那套话堵自家人。”
“每月粮食照爹定下的数送,柴也没少,娘若嫌不足,明日请爹把三房都叫齐,谁该添多少一同定。”
赵氏见沈大山肯提三房,立刻改口道:“三弟家哪有你们能挣,大哥既有本事便该多担些,亲兄弟还要算得一样齐吗?”
“我家断粮时,二弟也没因我没本事替我多担一口,眼下规矩怎么定,便让爹娘当着三房的面说。”
沈大山将院门推开半扇,意思已经明白,赵氏却站着不走,嘴里仍咬着旧院和西坡都是公中产业。
“老太太说了,二柱去镇学可以,可福满楼的契得拿回老宅保管,往后银钱也交她手里,免得你们越过越没规矩。”
大柱听到契书二字,立刻锁上货柜,钥匙交给巧娘,三柱也从鸡栏旁拎起门栓,不再让赵氏往里探看。
“契书写的是我爹名字,酒楼只认交货的人,奶奶拿走也收不到银钱,二婶回去告诉她,契书不会出这个院门。”
“你们这是要反了天,大哥还没分家,儿子便敢藏契,老太太若去族老面前告你们不孝,看谁还敢收沈家的菜!”
赵氏甩着帕子出了院门,田嫂没有跟上去听热闹,只把方才听见的话告诉巧娘,免得老宅回头换了说法。
沈大山重新关门以后,原本要去磨弓弦的手落在桌沿,旧木边硌着掌心,他却迟迟没有把考帖交回二柱。
“爹若把契给奶奶,二哥是不是就不能读书了?”
念念抱着小木碗挨到他腿边,问完便不再晃脚,碗沿贴着衣襟,里面剩下的碎谷也没拿去喂鸡。
“契不会给,考帖也不会给,爹供你二哥读书,谁来闹都不改。”
沈大山将考帖放回书袋,又叫大柱取出供货契的副页,连同西坡开荒时请周里正见证的木契一并包好。
“爹,奶奶真去族里哭,光拿这几张契够不够,她会说咱们还没分家,儿子挣的钱都该归公中。”
“所以不能只守在院里等她来拿,旧院是谁修的,西坡是谁开的,货坛和牛车的钱从哪里出,都得当面说清。”
林巧娘取下针线夹层里压着的旧纸,里面有娘家送木料时留下的借据,也有修屋那年冯木匠按过手印的工钱条。
二柱拿起笔,刚要将所需物件逐样列下,沈大山却按住纸角,叫他先去完成齐夫子留的课业。
“这些年你记过什么,明日再拿出来,今夜谁也不许熬着翻旧纸,咱们分的是日后的界限,不能先把自己拖垮。”
大柱将院门木框卸下来检查,确认门栓没有被赵氏拍松,三柱则把货柜钥匙和包坛白布重新点过数目。
念念看着一家人各自忙开,伸手拉了拉沈大山的衣摆,等他低头才问道:“爹明日要去哪里,我也能去吗?”
沈大山把她抱上长凳,拿布巾擦去她掌心的碎谷,又将供货契包进粗布,交到大柱手中。
“明日把供菜契和族里的旧分单都带上,咱们去找周里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