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将契纸放到他面前说道:“齐夫子说了,明日先考二柱的字,再谈收不收他。””
二柱手里的炭条落在货签上,留下拇指大的黑印,他忙用袖口去擦,纸面反倒花了半边。
“你先别糟蹋纸,齐夫子只说考,又没说一定不收,你连公堂上的契书都敢念,怎么听见考字便不会动了?”
三柱伸手抢下炭条,又把那张货签翻到背面,念念抱着小木碗凑过去,仰头看见二哥耳朵已经红透。
“二哥会写好多字,夫子要是考不会的,二哥就回来学会,再去考一回呀。”
二柱把花掉的货签折起来,没有顺着妹妹的话逞能,只将明日要带的旧书取出来,逐页查看缺损。
“齐夫子问我学过什么,我便答什么,若为了进学塾装作全会,进去以后照样会露底。”
巧娘正在称盐,听见这话便把秤杆交给大柱,又从针线筐底下取出一块洗净的旧布,替二柱包好书本。
“明日穿平日那身衣裳,补丁洗干净便成,不用借别人的长衫,夫子若只看衣裳,咱们也不必去读。”
沈大山回屋翻出一个小钱袋,刚放到桌上便被二柱推了回来,父子两个隔着那袋铜钱,谁也没有先松手。
“爹,齐夫子还没说束修,您先留着买萝卜,长供契才落印,不能为了我断了娘的货。”
“萝卜的钱已经留出,这里面是送你念书的钱,你若不肯拿,我明日跟你一同去,当面交给夫子。”
二柱还想再劝,巧娘把钱袋收进怀里,直接定下由她保管,等齐夫子说清数目再取。
第二日天刚亮,大柱便套好牛车,二柱抱着旧书坐在车板内侧,念念非要跟去,便被巧娘裹进小夹袄里。
镇学门前已经有学生背书,念念听不懂他们念的长句,只看见二柱把旧书抱得更紧,书角抵在胸前。
齐夫子从屋里出来,先看了念念一眼,又让大柱把牛车牵远些,免得挡住送学生入塾的人。
“你昨日写的契书条理尚可,可商契写得明白,不等于经义读得明白,今日不看你替家里做过什么。”
“学生明白,夫子考便是,答不上来的地方,我不会胡编。”
齐夫子领他进偏屋,桌上只摆了一本旧蒙书和几张裁剩的纸,连砚台也是学生共用的。
念念被大柱抱到门边,没有往屋里闯,只把两只小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二哥将自己的短笔摆正。
“先背你学过的启蒙篇,不必从头背,翻到哪一页便从哪一页起,漏字以后也不要回头乱补。”
二柱接过书,翻到中间便开始背,前几段尚算顺当,到了后面便少了一句,他没有拿相近的句子填进去。
“这一句学生未学全,只记得前半段,后面的字不敢乱说。”
齐夫子在纸上落了一笔,又让他把缺的那句抄三遍,随后抽走蒙书,换成昨日那张长供附页。
“酒楼说坏一坛便停一批,沈家说查清坛口以后可以恢复,这两句话若都写在一处,先查什么?”
“先查同批三坛是否用了同样原料,再查坏坛裂口在装货前还是交货后,若只看裂口,查不出另外两坛有没有问题。”
“酒楼若说查不清便全退,沈家凭什么认?”
“因为客人吃坏肚子,损失不止三坛萝卜,沈家眼下没有本事证明安全,便不能让酒楼替咱家冒险。”
齐夫子没有接着问生意,转而在纸上写出几笔货价,让二柱算六十斤萝卜做成货后,扣掉盐柴还剩多少。
二柱先问损耗怎么算,齐夫子不答,只让他按自己知道的做,纸上很快列出鲜萝卜去皮和腌制出水两处损耗。
“学生只能算个大概,坛子能用多回,不能把整只坛价都扣在一批货里,可一只坛究竟能用几回,家里还没有数。”
“知道哪里算不清,强过算出一个假数,不过你认得的字多半来自契书和货签,章句根基缺得不少。”
大柱站在门外听见这话,手掌在衣摆上来回擦了两回,念念扭身看他,悄悄把怀里的小布袋塞过去。
“我的一文钱也给二哥,夫子要是嫌少,等鸡下蛋再卖呀。”
“把你的钱收好,家里还没有轮到卖鸡蛋供书的地步。”
齐夫子从屋内听见兄妹说话,让大柱抱着念念进来,又把二柱抄好的三行字推到他们面前。
“字能认,意思也肯问,可他握笔无章法,旧日学过的篇目断得厉害,直接进我这里,头几个月会跟不上。”
二柱垂手站在桌前,没有替自己求情,只问齐夫子能否指出该从哪本书补起,他回家以后自己学。
“你在家一边做货签一边补书,遇到读错的字无人纠正,再勤快也会把错处记牢。”
齐夫子取出一本边角磨破的旧书,翻开以后放到二柱面前,书页间留着前一个学生的墨点。
“塾里缺一个抄书整理的人,每日散学后留下,把学生借走的书收齐,破页抄补,能抵一半束修。”
大柱立刻问道:“余下一半是多少,纸墨和饭食另算不算,夫子今日一并讲清,我们回家商量。”
“每月三百文,抄书抵一百五十文,纸墨自备,午食回家吃,若住得远便自带干粮。”
二柱听完先算路程,镇上离杏花村不近,每日往返会耽误做货,若搭送菜车,时辰又未必都对得上。
“夫子,我能先来十日吗,十日里若跟不上,家里便不必白交整月束修,抄坏的书页我照价赔。”
“你倒先替我算起损失,试学十日可以,每日早课前到,散学后的书也要照收,少一册便由你去找。”
齐夫子把旧书递给二柱,却没有让巧娘当场交钱,只收了三十文纸墨押钱,余下等试学结束再定。
回村的牛车上,二柱一直翻那本旧书,车轮压过土坑时,书页被掀起一角,他忙用指腹抹平。
大柱看着他问道:“十日以后若夫子肯收,你还想拿家里忙不过来当由头吗?”
“我先把娘做货要用的木片全写好,再教三柱认清批次,家里缺我做什么,我得在十日里安排妥当。”
念念从夹袄里探出脑袋,伸手按住二柱的书,不许他在晃动的车上继续看小字。
“二哥先把路记熟,不然明日背着书走丢了,夫子还要罚你找自己呢。”
二柱终于把书合上,回到旧院后便拿出所有空木片,将原料地块和封坛日分成两处,教三柱照位置辨认。
晚饭过后,他又把洗菜和封坛的步骤念给全家听,哪一步缺了人便重新分派,没有将自己的活全塞给巧娘。
沈大山听完只改了一处,让大柱送货时顺路带二柱去镇上,回程若错开,便由他去接,不准二柱独走夜路。
二柱抱着书回东屋前,齐夫子交代的那句话仍压在心里,他转身对全家重新说了一遍。
“我只试这十日,十日以后,家里也得让我自己答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