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斤一两不少,沈家的长契,今日落印。”
陈掌柜将契书展开,二柱先从供货期限念起,沈家每月供菜三百斤,按时令分配品种,每次送货由福满楼当面验收。
菜价不写死全年,县里市价若连续变动,双方可以重新议价,任何一方都不能只挑便宜时认契,涨价时便翻脸。
“这一条是我加的,沈家如今菜少,遇上行情涨了容易觉得卖亏,福满楼也怕冬日菜贵,你们临时不肯送货。”
“市价变动由谁来定,总不能只看福满楼门前那一家菜摊。”
大柱问得直接,陈掌柜便列出东市和西市三家固定菜铺,每月取其中常见价作为参照。
“若三家一同乱抬价呢?”
“那便请牙人和里正另验,福满楼不会强买,沈家也不能拿一句外头涨价便改数。”
二柱将补充办法写在契书侧页,确认双方都认以后,才继续念违约和退货条款。
沈念念坐在巧娘腿上,听见契书里连虫口多少都写得清楚,便伸手指向最后空着的一处。
“这里怎么没有字呀,是留给谁的?”
“留给担保人,沈家初做长供,福满楼也不能只凭几次货便把宴席全交过来,原本想请周里正作保。”
陈掌柜说完看向沈大山,等他决定是否愿意请人担保。
“沈家的田契和宅契已经过录,长契由我本人承担,若仍要担保,可以拿三亩地的收益作保,不能让里正替我家赔钱。”
沈大山取出韩文书刚送来的契纸,旧院和西坡三亩都已经登记在他名下,县衙红印清楚盖在末页。
陈掌柜接过查看,又让陈旺核对契号,随后将担保人一栏划去,改写为以当月已交货款相抵。
“你既肯拿自家产业担责,我也不把旁人拉进来,不过田宅不能真押给酒楼,最多扣除当月货钱,余下争议交牙人调解。”
沈大山听二柱重新念完,自己也认过沈家和福满楼几个字,这才在契书上按下手印。
巧娘负责菜品筛选,同样在管事栏按印,大柱则写下沈承业三个字,第一次把谱名正式留在商契上。
“往后在家仍喊大柱,送货单和契书用承业,省得外头只知排行,不知正式姓名。”
陈掌柜收起正本,将副本交给巧娘,又取出一串铜钱,补足第一月预付货款。
“预付三成,沈家用来买种和添筐,余款随货结算,若拿这笔钱办旁的事,月底交不出菜,照样要赔。”
“屋顶已经修完,家里不再动货钱,添置农具也先看菜地能不能挣回来。”
巧娘把预付钱单独包好,放进针线夹层另一侧,没有与二百斤菜的结款放在同一处。
陈掌柜没有急着走,高厨子从车上搬下一只小陶坛,里面装着宴席剩下的菜汤和几片炖肉。
“宴席办得顺当,客人点名问了萝卜从何处来,这是后厨按规矩留给供货人的,不算契礼,也不从菜钱里扣。”
三柱闻到肉香便挪近一步,又怕自己显得馋,转头去看刚修好的篱笆。
“酒楼的剩菜也能送人吗,掌柜不会回去以后又从货钱里减吧?”
“后厨每日都有不能再卖的熟食,过去分给伙计,今日这一坛是高厨子自己留的,你若不吃便还给我。”
高厨子伸手要拿,三柱立即把陶坛抱住,嘴里还要替全家分清楚。
“吃,当然吃,我只是先问明白,省得回头说咱家多占酒楼东西。”
陈掌柜看着他护住陶坛,提醒沈家下月的菜量更多,单靠旧院这几畦未必够用,最好提前育苗。
大柱答应先算地里产量,若要收林家或其他农户的菜,也会提前送样到福满楼,不把普通菜混成沈家菜卖高价。
“你们守住这一条,生意才能长久,味道差些可以重新议价,来路骗人却没人敢再与你合作。”
陈掌柜留下这句话,带着陈旺离开旧院,马车走出村口以后,三柱才抱着陶坛冲进灶房。
巧娘揭开坛盖,把肉片夹出来数过,给每个孩子分了一片,剩下的菜汤则添水煮成一锅面疙瘩。
“娘今日也吃肉,大哥跑了五回县城,爹清水沟,二哥写契,谁都不能只喝汤。”
念念守在案板边,看巧娘准备把自己的肉片放回坛里,便伸手按住了碗沿。
“娘若不吃,我也不吃,咱家说过每个人都有。”
“你如今会拿娘的话堵娘了,先去洗手,肉片凉了便不好吃。”
巧娘将肉留在自己碗中,又把今日赚到的钱重新分配,修屋欠下的木料钱先结清,余下买种子和添一口铁锅。
大柱提出留出部分银钱租牛车,往后供货量增加,独轮车来回县城太费时间,也容易把菜压坏。
“先租不买,一月用不了几回牛车,买回来还得养,等货量真的撑得起,再添牲口。”
沈大山认可长子的安排,又让二柱把租车价和每日送货量写在一张纸上,往后月底查看是否合算。
吃过饭以后,一家人把新契和田宅契一并放进针线夹层,巧娘又在外头包了油纸,避免屋顶返潮损坏。
三柱拿着县衙过录的宅契看了又看,虽然认不得多少字,仍能找到纸上的沈字。
“门上贴的沈字被风吹坏了,咱们如今有正式宅契,能不能请冯叔刻块木牌?”
“刻块寻常木牌用不了多少边角料,明日你跟我去问,工钱得从你帮忙挑菜挣的那份里出。”
大柱没有直接替他付钱,三柱便提出往后每回挑菜都少拿一文,直到把木牌钱补齐。
念念也举起手说道:“我也挑菜,我的那份一起出,木牌上还要画一片菜叶。”
“你连铜钱都认不全,先别急着给自己算工钱,往后帮娘挑出一筐合格菜,再领一文。”
巧娘把她抱到凳上,替她擦掉嘴边沾着的汤,又取出此前收好的五十文赔偿。
“刘大壮踩坏的菜已经补种,这五十文不算货钱,可以拿来买两只小鸡,等养大下蛋,家里便不必总留着鸡蛋舍不得吃。”
三柱当即答应去田嫂家问鸡崽,大柱却提醒他先看鸡舍,院角只有一只破竹笼,狐狸和黄鼠狼都能钻进去。
一家人又把竹笼拆开重编,沈大山加固木架,三柱扎藤条,念念递短竹片,二柱则在旁边写木牌上的字样。
日头落到西墙以后,新补的屋瓦没有再漏光,修好的门闩扣得严实,陶罐和粮袋都有了固定位置。
巧娘把新铁锅刷洗干净,烧了第一锅热水,水汽漫到灶房窗边,念念抱着小木碗坐在灶口,看着每个人都在自家院里做事。
沈大山将刻好的临时木片钉到门上,上面只有一个端正的沈字,下面那片菜叶由三柱用炭条画成,叶脉歪了些,却没有人擦掉。
“等冯叔做了正式木牌,这块小的还能留吗?”
“留着,往后搬进再大的屋子,也得记得咱们第一块门牌是什么样。”
沈大山收起锤子,把念念从门槛旁抱起来,领着一家人站到院里看那块木片。
第二日清早,高厨子又跟着送空筐的车来到旧院,这回没有急着验菜,反倒看中了巧娘准备腌着自家吃的半坛萝卜。
他夹出一小块尝过,又问盐水和香料能不能每回调成相同味道。
巧娘说自家只做来下粥,尚未拿去卖,高厨子便把坛子推回她面前,给沈家留下了一条新的生意路。
“鲜菜卖得再好也经不起霜,沈家若能做出耐放的菜,我还收。”巧娘没有立刻应下,她把坛口重新盖严,又请高厨子坐到灶房外,把福满楼能收多少和验货规矩先讲清楚。
“做一坛自家吃的容易,拿去卖便不能今日咸,明日淡,若酒楼只尝这一次便定货,我不敢收你的钱。”
高厨子从篮中取出五斤萝卜,又摆下一小包盐,让巧娘照平日做法腌一坛,七日后由福满楼验味。
“先试五斤,坛子和萝卜由酒楼出,做坏了不让你赔,若味道合用,往后再谈价钱。”
“盐也得称清,今日这包由酒楼给,下一回谁买盐,用哪家的盐,都要写进契里,不然味道变了,谁也说不清。”
巧娘请二柱取来纸,将萝卜和盐分别称重,又问清酒楼要拿腌萝卜配粥,不能太辣,更不能用贵重香料抬高成本。
念念蹲在坛边看了一会儿,见高厨子只谈味道,便捧着小木碗问道:“萝卜放七日,客人吃坏肚肚怎么办呀?”
“所以要先看坛子干不干净,萝卜洗过以后有没有晾去生水,坏了一片便不能混着卖。”
高厨子揭开空坛,沿着内壁摸了一圈,又让巧娘检查坛口的小缺角,确认不会漏气才把坛子留下。
“这一坛只供试味,福满楼不会拿去卖,你们也别为了好吃多放盐,往后做一百斤还得照样做。”
巧娘把这句话记下,又问验过以后若不合用,酒楼是否还会再试。
“盐重了可以改一次,若坛里生霉,便要先查清是萝卜没晾好,还是坛子没洗净,不能一句手艺不成便算了。”
高厨子交代完才去看今日的鲜菜,三柱跟着称筐,大柱则把试做萝卜另写一张收料单,没有混进鲜菜长契。
等福满楼的车离开,巧娘没有急着切萝卜,先烧水烫坛,又将菜刀和木板洗过,搬到日头下晾干。
“娘,咱们家吃的萝卜也这么麻烦吗?”
三柱抱着膝盖守在旁边,几次想伸手碰坛口,都被巧娘用筷子敲了回来。
“自家吃坏一坛,只是少一道菜,卖给酒楼若坏了,损的是沈家的名声,你往后进灶房先洗手,别摸过柴灰又来抓菜。”
“我记住了,坛子也不能随便开,七日后才能看。”
二柱裁下三张窄纸,一张写原料斤数,一张写放盐多少,最后一张则记下封坛日子。
巧娘不放心纸贴在坛外受潮,便用不同颜色的线系住坛口,红线代表试做,黑线代表自家吃用。
“往后坛子一多,光凭线还不够,每批得留一小碗同样的菜,若哪坛出了问题,先尝留样便知道是不是整批都坏了。”
大柱把空置的东屋看过一遍,屋内刚补过瓦,地面却返潮,不适合立即摆坛。
“灶房西墙较干,可以先放两坛,真要做多,得另搭架子离地,不能把货坛直接搁在泥地上。”
“眼下一坛还没做成,先别急着搭屋买坛,等福满楼验过再花钱。”
沈大山把剩下的木料收进柴棚,只挑出几块短木,给试做的陶坛拼了个小架子。
萝卜晾到表面没有水珠,巧娘才切成长条,每一条都尽量粗细相近,随后按称好的盐分层装坛。
念念坐在矮凳上递萝卜,手伸到一半便想起方才的规矩,赶紧缩回来重新洗手。
“娘,我没有摸柴,可以帮你放吗?”
“今日先看着,等娘做熟了再教你,你手小,若把萝卜捏碎,坛底容易出水。”
巧娘装好最后一层,用干净石块压住萝卜,又封严坛口,将红线绕了两圈。
沈念念看着那只坛子,原本想取几根空间萝卜添进去,最后还是没有动。
酒楼要的是每回都能做出的味道,空间菜若将第一坛的味道抬得太高,普通菜接不上,反而砸了这条生意。
晚饭前,田嫂送来两只刚出壳不久的鸡崽,巧娘付过四十文,又用剩下十文换了一小把碎谷。
三柱把鸡崽放进修好的竹笼,两团黄绒挤在食碟旁,他蹲着看了半天,连饭都不肯进屋吃。
“它们今日吃了咱家碎谷,往后下的蛋是不是都归咱家,奶奶不能再画圈拿走了吧?”
“鸡是咱家买的,谷也是咱家的,蛋自然留在这里,不过你得负责添水扫笼,不能只等着吃蛋。”
巧娘给他留了活计,三柱当即找来一只破陶碟装水,还把鸡笼门重新拴了一遍。
院外传来木杖敲地的声响,王氏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目光先落在新铁锅上,又转向系着红线的陶坛。
“刚分家便买锅养鸡,你们手里有钱,却让我和你爹还吃粗粮,养老文书上写的粮食什么时候送?”
沈大山放下筷子,取出养老条款看过,春粮应在下月初交,今日离约定日子还早。
“到日子我会按数送,爹娘眼下有公中分出的存粮,三房也在老宅开灶,不缺今日这顿饭。”
“我来看看孙女都不成吗,念念过来,奶奶带你回老宅吃鸡蛋。”
王氏伸手招呼,念念立刻抱紧小木碗,身子往巧娘怀里挪了挪。
“我家的鸡还小,没有蛋,奶奶的蛋都分过啦,我不回去吃。”
“你这孩子让你娘教得越来越生分,过去日日住在老宅,如今分了家,连门都不让我进?”
“娘要进门看孩子可以,坛子和菜园不能碰,家里的货都签了契,少一样都得赔。”
沈大山侧身让出门口,却没有把王氏往灶房领,只搬来一张凳子放在院中。
王氏进院后没有坐,绕到坛架旁伸手便要揭盖,巧娘将正在择菜的簸箕放下,先一步挡住坛口。
“这是福满楼送来试做的萝卜,原料和坛子都有收料单,封坛七日才能开。”
“你嫁进沈家十几年,腌菜的法子都是我教的,如今拿我的手艺挣钱,难道不该分老宅一份?”
“娘教过我用盐腌萝卜,我也替老宅腌过十几年菜,今日这坛的斤数和做法由高厨子定,尚且不知道能不能卖。”
王氏盯着坛口红线,又问福满楼若收货,一坛能给多少银钱。
巧娘没有报出尚未谈定的价,只说明生意若做成,大房仍会照文书承担养老,额外收益不归老宅分取。
“你们住旧院,用的是沈家的姓,凭什么挣了钱全装进自己的袋子,我若把腌菜法告诉二房,他们也能去卖。”
“娘当然可以教,二房也可以自己做,但不能拆这坛,不能拿福满楼的料,也不能冒用沈家的供货契。”
沈大山把收料单放在桌上,王氏看不懂上面的字,手却没有再往坛盖上伸。
她转而去看两只鸡崽,开口便说老宅那只芦花鸡正在抱窝,要求大房把鸡崽送回去让母鸡带养。
“三哥会养,不用送回去,送过去以后,鸡蛋又要画圈圈。”
念念把小木碗抱得更紧,王氏还想说她不懂养鸡,院外却响起赵氏的喊声。
“娘,你跑大房这里做什么,老宅那只盐罐少了半罐盐,大嫂今日又在腌萝卜,这事可得当面问清!”
赵氏快步进院,手里攥着一只沾盐的木勺,进门便直奔灶房。
三柱拦到灶房门前,没有伸手推她,只扯开嗓门朝村路喊里正。
赵氏脚下一停,立刻把木勺举到巧娘面前。
“分家那日只有你抱走过陶罐,老宅的盐跟着少了,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
巧娘从灶台下取出今日高厨子送来的盐包,封纸上盖着福满楼的红印,旁边还放着称量后的余盐。
“试菜的盐由福满楼所出,自家盐则是昨日从田嫂手里买的,两边都有证人,你若说老宅少盐,先问清谁最后开过盐罐。”
王氏转头看向赵氏,终于想起她昨晚曾去灶房装过一碗菜汤。
赵氏把木勺往袖中藏,嘴里仍说自己没有碰盐,院外却传来沈金宝急匆匆的喊声。
“娘,你别赖大伯娘,那半罐盐让爹拿去还刘老爷子的工钱了!”
沈大河追在儿子身后,伸手没能捂住他的嘴,周里正也被三柱的喊声引到了院门外。
王氏看看福满楼的盐包,又看看沈大河袖口沾着的白粒,抬手便把铜镯撞在了桌沿上。
“你拿我的盐抵债,还让你媳妇来搜长房的灶房?”
“娘,盐已经给出去了,你先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