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四周焦土未冷,夜风卷着刺鼻的血腥气。
陈玄左手掌心的“姬”字残纹已经彻底灰败,化作一道冰冷的焦痕。
但右手掌心里的几枚玉牌碎片,温度却降到了冰点以下。
碎片边缘渗出的灰白霜气,把陈玄指节上的皮肉冻得发紫。
玄烛与太上长老一左一右挪动半步,各自捏碎一枚护身符箓。
淡金与青碧两道光幕交叠撑开,把祭坛废墟彻底罩住。
“尊上,这玉牌里的阵法在自毁。”
玄烛盯着那不断抖动的光幕,低声发紧:“姬无道在中州的压制一断,里面的留影禁制没了平衡,马上就要塌了。”
“塌不了。”
陈玄眼神冷冽。
他识海深处,神龛黑域轰鸣翻涌。
没有犹豫,陈玄将一缕黑域死气强行逼入指尖。
漆黑如墨的幽光自指腹透出,直接按在玉牌断口最锋利的那道裂纹上。
嗤!
一股钻心剧痛顺着指骨炸开。
那是残留的帝境禁制在做最后搏杀。
陈玄闷哼一声,神魂如同被钢针硬生生挑开一道口子,冷汗当即顺着下颌砸在残石上。
但他按住残片的手指没有挪动半分。
“给我开。”
咔嚓!
右臂劫骨剧烈震颤,五道本源微光自骨缝中倒灌而出,像五把沉重铁锁,蛮横地砸进玉牌核心。
残片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刺耳哀鸣。
原本明灭不定的暗红留影骤然暴涨,转为刺目的暗紫强光!
半空之中,原本模糊停滞的巨大青铜齿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轰隆——
齿轮动了。
暗红与黑紫交杂的液体从齿轮齿缝中挤压喷溅,伴随着齿轮转动,整片虚影如同水波般猛烈荡漾,随之铺开。
太上长老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半步,撞在断裂的石柱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法阵推演。
那是一片人间地狱。
光幕铺开足有十余丈宽,映出的景象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深渊两侧的岩壁被生生削平,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数不清的精铁重笼。
每一只铁笼里,都塞着三五个面如死灰的人影。
有身穿粗布麻衣的凡人,也有身着各色道袍的低阶修士。
他们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挣扎,每具躯壳都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包着骨头,双眼凹陷,瞳孔涣散无光。
而在这些铁笼上方,悬挂着无数根惨白色的骨针。
骨针直接刺入天灵!
滋啦——
粘稠的黑紫色丝线被骨针强行抽拽而出。
那是命格。
那是修仙界生灵赖以存活、不可剥离的本命气数!
万千道黑紫色丝线在深渊上空交织汇聚,汇成一条泛着诡异磷光的绝望长河,发出千万冤魂重叠的哭嚎声,顺着深渊峭壁,奔流而下。
长河的尽头,是深渊最中心处的一座庞然大物。
那是一尊通体暗金、高达千丈的巨型熔炉。
熔炉外壁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炉口大张,如同一张吞天巨口,源源不断地将那条命格长河吞入腹中。
“这……这是在生炼命格?!”
太上长老胡须剧烈颤抖,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骇然:“生抽气数,天地不容……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在人间立这种东西?!”
玄烛浑身妖气几乎被冻结,死死盯着那座熔炉:“不是天地不容。是天地本身……在吃人。”
画面猛地向前推进。
光幕拉近到了熔炉底部。
巨炉基座由惨白的人骨筑成,正下方赫然凿刻着五个血淋淋的古篆大字——
中州万骨渊!
在五个大字正下方,一道暗金色的帝境法印深深烙印在骨堆之上。
虽然只是留影,但那道法印散发出的本源威压,与刚才跨界而来的姬无道,别无二致。
“姬无道……”
陈玄盯着那座熔炉,眼底寒芒跳动。
留影中,熔炉炉盖微震。
那些被吞噬的污浊命格丝线经过千重符文研磨,自熔炉底部排出的,不再是黑紫驳杂的死气,而是一滴滴晶莹剔透、泛着纯白微光的纯净液体。
那是被彻底剥离了因果与杂质的“伪天道本源”。
熔炉边缘,几道身披姬家锦袍的修士盘膝而坐,张口吞纳着这些蒸腾而出的本源之气。
随着气流入口,他们原本苍老的面容瞬间重焕生机,皮肉丰盈,寿元暴涨。
所谓世家万年不倒的长生神话,底下填的,全是万骨渊下凡人与底层修士的骨髓与命格。
“等价交换……”
陈玄低声吐出四个字,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嘴上满口大义,背后做的是人牲生意。”
突然,陈玄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光幕左下角的一处阴影里。
那是熔炉下方的排渣口。
那里挂着一张被整整齐齐剥下来的完整人皮。
人脸正对着留影的方向,五官由于极度的痛苦而剧烈扭曲,两只空洞的眼眶深处,残留着两簇不灭的怨火。
陈玄心头微动。
那张人脸的轮廓、眉骨的走势,与他在青云宗禁地石碑深处见过的某张残破画像,竟有六七分神似。
那是青云宗初代典籍里记载、早在三千年前就神秘失踪的陈家先祖。
原来没有飞升,也没有战死。
是成了这万骨渊里的一缕炉渣。
嗡!
留影剧烈扭曲,画面边缘开始大片大片崩碎成雪花般的光点。
玉牌残片承受的黑域力量已经到了极限,内部的符道结构寸寸瓦解。
就在光幕即将彻底溃散的刹那,一道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留存指令,突兀地在祭坛废墟上空炸响:
“无垢之体捕获后,送入主炉,替换现有耗材。”
指令落下的瞬间——
砰!
陈玄掌心中的玉牌残片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炸成了一蓬灰白色的齑粉。
狂暴的反震之力顺着指骨倒灌入体,陈玄身形微晃,喉头一甜,一抹暗红血迹顺着嘴角缓缓溢出。
右臂劫骨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与刺痛,强行吞纳帝威留影的反噬让骨骼发出细密的呻吟。
陈玄反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运转无垢神龛,将体内激荡的暗劲强行压服。
体内经脉在黑域的冲刷下重新闭合,镇灵阶中期的境界在剧烈的震荡与重压下,反而被彻底锤实,再无半点虚浮。
祭坛周围,风止了。
玄烛慢慢转过头,抬起右手,指向了极西方向的天际尽头。
那里是一片压抑的沉沉夜色。
“万骨渊在中州极西荒漠的地脉死穴之下。”
玄烛的声音沉得像铁:“那里是姬家的命门,也是姬无道真正的老巢。青州所有的灾祸,根子全在那口炉子里。”
太上长老颓然坐在焦土上,声音嘶哑:“连无垢之体……都只是他们预定的耗材么……”
陈玄没有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将右臂从破烂的袖管中抽出来,五指微张,又缓缓握紧。
夜风拂过他染血的衣襟。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波澜,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深处,杀意已经冷到了极致。
“中州,万骨渊。”
陈玄轻声自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一笔微不足道的账目。
“这笔租,他们欠得够久了。”
就在这时。
祭坛半空,那尚未彻底散尽的最后几缕留影碎光中,那张挂在炉边的剥皮人脸虚影,在彻底熄灭的前一刹那,干瘪开裂的嘴唇极其诡异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传出神识,但两片血肉模糊的唇瓣碰撞,分明吐出了两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口型——
“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