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万妖山脉主峰上空却压着一层黏稠的暗红。
那是绝灵血网织就的死局。
晨曦透不过那层血幕,洒在破损的祭坛残迹上,像干涸发黑的血污。
陈玄推开沉重的石门,靴底踩在碎裂的白玉台阶上,发出干脆的脆响。
“嘶——”
左手掌心猛然一紧,那枚暗红色的“姬”字残纹如烙铁般疯狂搏动。
灼痛顺着掌心经络寸寸上爬。
陈玄面无表情地握紧左拳,骨节发白,生生将那股阴寒刺骨的躁动压了回去。
祭坛四周,黑压压地挤满了万妖残部。
皮毛焦黑的狼妖抱头缩在石柱下,断了巨角的牛魔瘫在坑洼处喘着粗气,几头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妖王此刻也耷拉着尾巴,浑身发抖。
整座主峰弥漫着浓烈的绝望与死气。
“陈玄,你总算出来了!”
太上长老快步迎上来,道袍下摆沾满泥污,嘴唇干裂得泛起死皮。
他看了一眼半空中的猩红血网,压低声音急道:“山下那群畜生快合围了。如今大难临头,外头全是指望你出手的妖族部众。听老夫一句劝,以仁德为先,开神龛黑域放他们进去避一避!收拢了这万妖之心,咱们才有人手跟姬家拼命!”
陈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仁德?”
陈玄的声音极轻,却像冰刀刮过石面。
“在天道都吃人的地界,拿仁德当饭吃,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太上长老脸色一僵,还想再劝,山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破空声。
轰!
一根通体漆黑、缠满血色符文的长桩轰然砸入山道。
绝灵血桩!
血桩顶端喷出数千道细如发丝的猩红血线,如活蛇般钻入山林。
“啊——!”
惨叫声尖锐刺耳。
几名负责外围哨戒的小妖甚至没来得及挪动步子,就被血线当胸贯穿。
呼吸之间,皮肉干瘪,骨血被抽成飞灰,只剩几张破烂的兽皮飘落在地。
每隔百息,血桩就震颤一次,抽干一条性命。
这是猎神卫在推进,也是在立威。
恐慌像烈火烹油般在祭坛上炸开。
噗通!
一头三眼豹妖王率先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砸在碎石上,砸出一片血痕。
“尊上!尊上救命啊!”
他嗓门尖利,带着哭腔吼道:“我等已归顺妖廷,妖廷理应护佑属下!请尊上大发慈悲,开辟神龛黑域,容我等进去避灾!”
“请尊上救命!”
呼啦啦一片。
数十名大小妖王跟着跪倒在地,密密麻麻的哀求声瞬间淹没了祭坛。
道德绑架,顺理成章。
他们眼中全是恐惧,恐惧之下,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在他们看来,陈玄既然收服了妖廷主印,既然是万妖之主,就该替他们挡下灭顶之灾。
玄烛站在祭坛侧方。
这位远古妖王双手拢在袖中,庞大的身躯在晨曦里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
他没有跪,可那双紫黑色的妖瞳里,同样翻涌着迟疑与审视。
他在看陈玄。
看这个以凡人之躯掌控大帝神龛的年轻人,究竟会成为另一个被万灵供奉、最终也被拖累致死的“妖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陈玄没有动。
他任由那些哭号声在耳边盘旋了整整十息。
山脚下,绝灵血桩又震动了一次,外围再次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跪在地上的群妖抖得更厉害了。
陈玄这才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那枚代表万妖主权的暗金妖印缓缓浮起,悬在半空。
万妖眼中闪过狂喜,以为黑域即将开启。
“玄烛。”
陈玄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妖印的震鸣压过了漫天哭嚎。
玄烛心头一跳,躬身抱拳:“老奴在。”
“因果账册,带了吗?”
玄烛微怔,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卷由兽皮鞣制、密密麻麻写满墨字的厚重册子。
这是陈玄闭关前吩咐他记录的东西。
“念。”陈玄吐出一个字。
玄烛咽了口唾沫,展开兽皮册,高声念道:
“三日前阻击猎神卫先锋营。”
“黑水蛟部,出战三十,斩敌六人,死战不退,阵亡过半。”
“火鬃狮部,临阵后撤三十里,折损微乎其微。”
“赤练蛇部,见血网起,弃守山隘,潜入后山匿迹……”
随着玄烛的声音回荡,祭坛上的哭嚎声渐渐弱了下去。
不少跪在地上的妖王脸色煞白,眼神开始躲闪。
“神龛不养闲人,妖廷不护废灵。”
陈玄踏前一步,冰冷的视线扫过跪在最前面的几头妖王。
“想进神龛躲避绝灵血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意:“可以。”
群妖猛地抬头。
“黑水蛟部,参战杀敌,战功抵扣租额,免除三月供奉,黑域开启后,优先入内暂避。”
那头断了半截身子的老蛟顿时热泪盈眶,死死伏在地上磕头。
陈玄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方才哭得最凶的三眼豹妖身上。
“至于你们这些临阵退缩、遇敌先逃的货色。”
陈玄眼神如刀,割得那几名妖王体表寒毛倒竖。
“想进门避难,先按规矩补齐房租。”
三眼豹妖身躯一颤,结结巴巴地道:“敢……敢问尊上,租额……怎么算?”
“每妖,当场献祭三成命元。”
陈玄抬手按在妖廷主印之上,金色大印嗡鸣作响,主峰地脉随之泛起冰冷的禁制波纹。
“拿不出来的,滚出主峰,去给猎神卫当血食。”
“三成命元?!”
三眼豹妖尖叫起来,脸庞扭曲:“尊上!我等退回主峰也是为了保全实力!抽走三成命元,我等修为必定大跌,这与杀我们何异?您作为妖廷之主,怎能如此冷血无情?!”
“无情?”
陈玄抬手就是一指。
轰!
妖廷主印光芒骤亮,一道灰金色的无垢煞气自虚空降下,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三眼豹妖脊背上!
噗!
豹妖一口精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被死死按进石板里,骨裂声清晰可闻。
陈玄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你们的救世主。”
陈玄踩在豹妖塌陷的肩头,声音传遍四方:
“我是这片地界的房东。”
“这片山,这个神龛,甚至你们脚下踩的每一寸避风港,都是我的产业。”
“想活命,拿战功和命元来换。给得起,保你一命;给不起,立刻滚蛋。”
全场死寂。
没有所谓的道德光环,没有宏大的守护宣言。
只有血淋淋的买卖,以及赤裸裸的规矩。
太上长老张了张嘴,看着那神色如铁的年轻人,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忽然明白过来,陈玄根本就没打算当什么圣皇。
在这个灵气是毒药、天道要吃人的世界里,圣皇只会带着所有人一起被天道同化吞噬。
唯有最冰冷的商人,才能在死人堆里抠出活路。
玄烛站在一旁,瞳孔剧烈收缩,胸腔中那颗沉寂了数万年的古老妖心,竟狠狠跳动了一下。
不是皇。
是个能定规矩的狠角色。
“老奴……遵令!”
玄烛猛然单膝跪地,声音如闷雷滚过:“因果账册在此,胆敢抗租者,立斩不赦!”
“我交!我交三成命元!”
被踩在地下的三眼豹妖终于崩溃,凄厉求饶:“别杀我!我交!”
有了第一个带头,后方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的妖族彻底断了侥幸心理。
原本涣散软弱的哀求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后的绝然。
规矩立下了,命有了明码标价。
反而没人再哭了。
嗡——
陈玄催动妖廷主印,庞大的吞噬之力骤然爆发。
无数道精纯的翠绿与猩红光点从数百名畏战妖族头顶强行抽离,汇聚成一条绚烂的生命洪流,顺着主印倒灌而入。
识海之中,神龛震颤。
新铸造的三根定界神钉泛起微光,将这股庞大的命元洪流稳稳锁住。
基座底部的“五源承力槽”迅速亮起暗金色的纹路,原本空荡荡的备用槽位,在几个呼吸间被这股高阶命元彻底填满。
神龛内的血魔老祖发出一声贪婪的叹息:“啧啧,小子,你这敲骨吸髓的手段,比老夫当年当魔尊时还要利落三分。”
“闭嘴。”陈玄在识海中冷喝一声。
收租完毕。
祭坛上的妖群萎靡了大半,但眼神全变了。
付出代价换来的生路,没人敢再轻易丢弃。那股溃散的军心,竟诡异地凝聚成了一种类似雇佣兵般的凶悍戾气。
交了命元的想回本,立了战功的想赚更多。
陈玄收起妖廷主印,抬手一挥。
从姬无道分身储物戒中夺来的漆黑玉牌悬浮半空,灵力激荡间,一张泛着血光的山脉布防图骤然铺展在虚空之中。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正从三方合围主峰。
唯独东北方的一处峡谷、正西方的风雷隘口,以及山脚处的一座白骨血池,光芒格外暗沉,形成了一个极其别扭的阻滞角。
陈玄伸出右手,重组后的龙骨在皮肉下发烫。
食指微抬,指尖在布防图上重重划过那三个深红的点。
他转过头,看向气息粗重的玄烛。
“玄烛。”
“在!”
“带上刚收了租的先锋队,第一趟租客任务。”
陈玄的声音冷得像刀尖擦过骨头:
“去把这三颗钉子,给我连根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