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寸寸碎裂。
那不是布帛被撕开的声音,而是某种封印了万载的禁制在哀鸣。
陈玄心神骤紧。
从裂开的粗糙黑布中滚落出来的,并非灵宝,也不是玉简,而是一截尺许长的枯骨。
惨白、干燥,甚至带着几处风化的凹坑。
然而它暴露在黑域中的刹那,神龛上空凭空炸响一声沉闷的雷音!
惨白色的电芒在骨骼表面疯狂游走,每一道电弧跳跃,周围的虚空便被撕扯出道道细碎的黑痕。
冰冷、霸道,带着一种视众生为刍狗的漠然。
“天道劫骨……”
识海深处,阵道老祖的虚影猛地自阵盘上站起,胡须剧烈颤抖。
“这东西怎么可能留在人间?天道降劫,灭尽一切生灵,唯有抗过九重道湮却未能化道之人的残骸,才会被天道雷霆淬炼成劫骨!”
陈玄顾不上听阵道老祖的惊呼。
现实中,肉身的崩溃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他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整条胳膊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紫色。
跨界斩灭姬无道分身的代价,不仅是二十年寿元,还有整条右臂的所有龙骨。
龙骨尽碎,成了血肉包裹下的骨灰。
“小子,快撑不住了!”
血魔老祖急促的声音在神龛中回荡:“老夫的血狱锁脉只能封住生机外泄,但你的龙骨已经成了烂泥,没有骨架支撑,魔血再过十息就会化作脓水,把整条胳膊彻底融掉!”
剧烈的抽痛顺着神经疯狂撕扯陈玄的大脑。
他满头黑发早已化作斑白,在凌冽的山风中狂乱飞舞。
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眸子,依然冷冽得像淬了毒的寒刃。
祭坛周围,万妖伏地。
玄烛立在祭坛边缘,九根狐尾紧绷如铁,警惕地扫视着苍穹边界。
在中州与青州接壤的极远天际,一缕缕刺目的血色光网正在悄然铺开,那是姬家猎神卫布下的“绝灵血网”。
姬无道本体负伤,退回中州,可姬长空绝不会放过任何绞杀重伤者的机会。
那些血网隔着千万里,正像无数条毒蛇的信子,疯狂搜寻着陈玄虚弱的气息。
“陈玄,中州的锁魂气机在逼近。”
玄烛头也不回,压低声音道:“你若倒下,这漫山遍野的妖族,立刻就会被血网绞碎。”
太上长老立在祭坛石阶下,看着陈玄那副风中残烛般的模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满是灰败。
刚斩大帝分身,难道就要折在这里?
“慌什么。”
陈玄咳出一口淤血,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左手抬起,凌空虚抓。
嗡!
无垢黑域裂开,那截裹挟着惨白雷光的劫骨直接被他从识海深处硬生生扯了出来!
轰咔!
妖廷主峰上空,凭空落下一道晴空霹雳。
惨白的雷芒在陈玄掌心爆开,皮肉瞬间被电芒撕裂,焦糊味弥漫开来。
“小子,你干什么?!”
血魔老祖在神龛内尖叫起来:“那是天道劫骨!里面蕴含着抹杀一切的雷煞,你连碰一下都得掉层皮,难道想用它当骨架?老夫替你熔炼魔骨还来得及,让老夫借法——”
“闭嘴。”
陈玄冷声打断。
“老夫借你法门,不算施舍,算借贷!”血魔老祖急得跺脚。
“你的魔骨,承不住下次跨界。”
陈玄眼神狠戾,左手死死攥紧那截不断挣扎、跳跃着毁灭雷霆的枯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宛如烂口袋般的右臂,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
“天道斩我二十年寿。”
“我便借天道之骨,再活万年!”
话音未落,陈玄左手猛然发力,将那截惨白冰冷的劫骨,直直刺入了自己焦烂破碎的右肩创口之中!
噗嗤!
血水四溅!
没有麻醉,没有缓冲,坚硬的劫骨如同一柄烧红的长钉,硬生生楔入血肉骨渣之间!
“嘶——”
陈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青筋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蜈蚣,自脖颈一路暴突至额角。
他没有叫出声,只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落在石台上。
“取龙髓!开魔骨液!”
陈玄在识海中暴喝一声。
阵道老祖不敢怠慢,立刻引动神龛此前留存的积蓄,两道光华自黑域飞射而出。
一团如纯金般璀璨黏稠的太古龙髓,以及一汪漆黑如墨、散发着滔天戾气的魔骨液,轰然灌入陈玄右臂的伤口!
轰!
原本在右臂内沉寂的碎裂龙骨残片,在接触到天道劫骨的瞬间,受到了极端恐怖的压迫。
天道之威,不容异物!
劫骨上的惨白雷光疯狂爆发,试图将体内的龙骨碎渣彻底化为灰烬。
但太古龙髓的霸道与魔骨液的阴毒在这一刻被绝缘之力强行揉合在一起。
陈玄以自己的无垢肉身为熔炉,以不可动摇的意志为锤,硬生生压制住两股力量的排斥!
“给我合!”
陈玄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左手死死按住右肩,五指深深扣入自己的血肉之中,以近乎自虐的暴力,将体内四散的龙骨碎屑强行往劫骨上挤压!
碎裂的龙骨残片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片片倒刺入劫骨的表面。
暗金色的龙纹在雷光中浮现,黑色的魔液化作坚韧的丝线,将每一枚骨渣死死缝合在天道劫骨之上。
雷光与暗金剧烈咬合,爆发出沉闷的雷鸣与高亢的龙吟!
噼啪!
刺目的白光自创口疯狂喷涌,周围数十丈内的青石地面无声化作粉末。
玄烛瞳孔猛地一缩。
她分明看到,陈玄右臂原本干瘪塌陷的血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龙髓的滋养下疯狂蠕动。
肉芽交织,经络如蛛网般飞速蔓延,重新覆盖在重组的骨架之上。
但那是怎样的痛苦?
碎骨重新刺入经脉,雷煞反复洗炼神经,每一秒都相当于将整条手臂凌迟上百遍!
可站在祭坛上的那个白发青年,身躯挺拔如枪,除了额头滚落的豆大汗珠和眼底渗出的血丝,竟连半步都未曾后退。
万妖死寂。
那些原本心怀鬼胎的大妖,看着祭坛上这一幕,脊背阵阵发凉。
连对自己都能下这般狠手的疯子,谁敢招惹?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的雷鸣终于渐渐衰歇。
山风呼啸而过,卷走浓郁的血腥气。
陈玄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白气,那口白气落入空气中,竟发出嗤嗤的焦灼声。
原本软塌塌的右臂,此刻已经重新恢复了人类手臂的形态。
新生的皮肤细腻而白皙,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光泽。
但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隐约可见一道道暗金色的雷霆纹路如活物般游走,散发着沉凝厚重的威压。
骨架,重塑完成。
“居然真让你成了……”
血魔老祖在神龛中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头狂震,旋即急声提醒:“小子,别乱动!骨架虽成,但新生的经络薄如蝉翼,至少三月之内,绝不能动用任何大威力杀招,否则经脉崩碎,劫骨会瞬间反噬你的心脉!”
陈玄没有应声。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手指。
咔,咔。
指节屈伸,发出沉闷的金石碰撞声。
沉重,冰冷,充满了毁灭性的爆发力,但经络内确实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
确实无法借力。
甚至连调用镇灵阶的肉身劲力,都必须小心翼翼。
不过,够了。
至少,他的骨头还在,命还在。
陈玄低下头,左手轻轻抚摸着右手小臂新生的皮肤。
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他的感知沉入内部刚刚成型的劫骨之中。
忽然,陈玄的指尖微微一顿。
在天道劫骨最中间的一截骨节缝隙处,凹凸不平的骨面上,隐隐浮现出一行极细小的血色纹路。
那不是天然生成的骨纹。
陈玄目光一凝,左手指甲毫不犹豫地刺破刚长好的皮肉,直接贴上了那截冰冷的骨面。
指尖触及骨纹的刹那,一股冰冷到骨髓的气息轰然涌上。
那血字的笔锋、那股深入灵魂的悲凉与绝望,与刚刚被他封入神龛深处的那枚漆黑玉牌上的字迹——
完全一致!
轰!
根本容不得陈玄反应,识海中猛然炸开一片血红的幻象。
漫天狂风卷着刺鼻的血腥味。
四周是望不到顶的黑渊绝壁,无数具庞大如山岳的尸骸被粗如巨蟒的玄铁锁链吊在半空。
万骨渊!
在深渊最底部的暗黑熔炉前,一个被九根血色骨钉穿透琵琶骨的男人披头散发地跪在血泊中。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陈玄的神识跨越虚空而至,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与伤痕的脸上,露出一双灰败却死死睁大的眼睛。
他透过无尽的黑暗与岁月,死死盯着陈玄,干瘪焦黑的嘴唇剧烈颤抖,无声地张开:
“陈家……无垢……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