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两个血字,像烧红的铁钩,狠狠扎进陈玄的识海。
识海翻涌,刚平复下去的神魂剧烈震颤。
陈玄身形晃了晃,膝盖微曲,险些栽倒在碎石坑中。
太上长老脸色骤变,急步上前伸手欲扶:“陈玄!”
“退回去。”
陈玄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森冷。
他的左眼眼角崩开细小的血口,渗出暗红血珠,但看向太上长老的目光如利刃般锐利。
太上长老脚步猛地顿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残破祭坛周围,万妖伏地,数以万计的妖王与大妖正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偷窥着山巅这道身影。
他们眼底的敬畏之中,还夹杂着未曾散尽的疑惧与试探。
那是姬无道的一击。
整个青州都在看,万妖山脉的主宰在看。
一旦倒下,刚刚被一剑斩灭的恐慌,立刻就会反噬成撕咬血肉的獠牙。
陈玄站直了身子。
焦黑见骨的右臂软塌塌地垂着,随着山风微微晃荡,连带着半边白衣被血水浸透。
他左手握紧漆黑玉牌,神龛意志悍然压下。
轰!
识海深处的绝对黑域瞬间裂开一道深渊,无垢神龛的镇压之力如山洪倾泻,将那枚剧烈颤动的黑玉牌直接拽入最深处的隔离区。
黑布包的共鸣被强行斩断,血字敛去,哀鸣声戛然而止。
“咳……”
陈玄胸口剧烈起伏,呛出一小口带着焦味的淤血。
“小子,闭眼!”
识海中,血魔老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
“老夫来看看这副皮囊烂到了什么地步。”
陈玄没有说话,站在山巅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
一道粘稠如血的魔道神识自神龛中蔓延而出,像无数柄细小的解剖刀,寸寸剐过陈玄的四肢百骸。
每扫过一处,陈玄的肉身便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痛。
钻心剔骨的剧痛。
整条右臂内部,坚硬如铁的龙骨早已在跨界一剑的恐怖反冲下化作齑粉。
白森森的骨茬混合着焦黑的碎末,被残存的魔血筋膜勉强包裹着,挂在撕裂的肩胛骨下方。
经脉寸断,血管爆裂,连皮肉都被大帝分身的法则真火灼成了干炭。
“龙骨彻底碎了,成了骨灰。”
血魔老祖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发沉:“现在全靠老夫之前的血狱锁脉吊着这层烂皮,动一动,整条胳膊就得掉下来。”
李长青的虚影浮现在黑域边缘,面色同样难看至极。
“更致命的是寿元。”
李长青看着陈玄那枯萎了一大截的命格本源,双拳死死攥紧:“无垢体质隔绝法则,可跨界引动诛天一剑,天道便借反噬强行斩了你二十年寿元!”
识海边缘,原本浩瀚无垠的无垢黑域,此刻竟泛起大片灰白的干涸裂痕。
二十年寿元,对于寿元动辄数千年的高阶修士而言或许不算绝境,可对尚未跨入长生大门的陈玄来说,几乎是腰斩了近半的生机。
识海干瘪,神魂如同置身烈日曝晒的荒漠,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神魂撕裂的痛楚。
这就是越境硬撼大帝分身的代价。
“怎么治?”
陈玄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过问旁人的伤势。
“骨头碎了,魔功锻体还能想办法重铸。”
血魔老祖咬了咬牙,虚幻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愧疚:“但这寿元折损……乃是天道直接从规则层面抹去的生机,任何延寿丹药都无法弥补无垢之体的亏空。”
李长青一步迈出,剑意剧烈翻涌。
“陈玄,这一剑是老夫与血魔引动,反噬理当由我们来抗!”
李长青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剑心本源:“老夫剥离三成残魂本源,渡入你的识海,强行温养神魂,至少能帮你把寿元亏空压制住!”
“老夫也出本命魔血!”
血魔老祖猛然低吼,一团猩红刺目的本源魔光自其胸口撕裂而出:“拿去修补肉身!老夫寄居此地,绝不欠你这种要命的人情!”
两位曾震慑一方的巨擘,此刻竟争先恐后地献祭残存无几的本源。
他们很清楚,若非陈玄以凡人之躯替他们抗下了天道的锁定,光是刚才大帝分身的那记反扑,就足以让神龛内的所有残魂灰飞烟灭。
两团精纯而磅礴的本源在识海中亮起,散发着诱人的生机。
只要陈玄点一下头,这些力量就能瞬间抚平他的剧痛,甚至让右臂重新生出皮肉。
神龛各处,另外几道沉睡的古老意识也微微泛起涟漪,暗中观察着这位年轻房东的抉择。
“收回去。”
陈玄的声音很低,但在识海中炸开时,却如寒铁交击。
李长青一愣:“陈玄,你疯了?你现在经不起客气!”
“我没客气。”
陈玄心念一动,无垢神龛的绝对意志轰然落下,硬生生将李长青的剑心与血魔的魔血逼退回各自的偏殿!
黑域震荡,威压如天穹崩塌。
血魔老祖脸色一变,被迫收回魔光,惊骇地看着虚空中的少年神魂。
“神龛之内,只有租约,没有施舍。”
陈玄的神魂悬浮在神龛正上方,目光冰冷地俯瞰着两尊老祖。
“这一剑是我选的,斩断姬家锁链保住万妖山脉,是我陈玄要走的路。代价,我认。”
“你们的本源若用来替我填坑,往后在神龛里算什么?算你们救了我,还是算我欠了你们?”
李长青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血魔老祖眼角狂跳:“小子,你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是面子,是规矩。”
陈玄冷声打断他:“今天开了无偿抵命的口子,明天你们就能借口庇护之恩,反客为主插手我的肉身。无垢神龛的主人是我,借力可以,但每一笔借贷,都必须明码标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玄的神魂抬起左手,并指如刀。
哧啦!
他引动无垢绝缘之力,在神龛黑域最高耸的一面漆黑崖壁上,狠狠刻下一笔!
轰鸣声在识海中滚滚回荡。
石屑纷飞,黑金色的光芒深深烙印在悬崖绝壁之上,凝聚出一排血淋淋的大字:
【借力账目:姬家跨界战】
【承力代价:折损寿元二十载,右臂龙骨尽碎】
崖壁震颤,这八个字像是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死死钉在了神龛的最高处。
陈玄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血魔与李长青。
“这二十年寿元,还有这条右臂,记在你们头上。”
陈玄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重逾万钧:“我不要你们残存的本源施舍,我要你们的毕生绝学,要你们压箱底的无上真传!”
“往后,谁想在神龛多留一天,就拿更高阶的功法、天材地宝、以及重铸肉身的秘术来抵债。”
“欠我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还不上账的——”
陈玄眼神骤冷,杀意凛冽:“等化道之日,我亲手把他扔出神龛,喂给外面的天道!”
死寂。
诺大的黑域之中,落针可闻。
李长青握着剑意的手缓缓垂下,看着崖壁上那行触目惊心的血字,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绝境之中,重伤垂死,却硬生生守住神龛的底线,不借外力施舍,反倒借机彻底立下铁律!
这份狠厉,不仅是对敌人,更是对他自己!
血魔老祖怔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魔殿乱颤。
“好!好一个等价交换!好一个狠毒的小辈!”
血魔老祖猛地收起魔气,抱拳躬身,眼中的轻视与浮躁荡然无存,只剩彻底的信服:“老夫活了三千载,见过无数贪生怕死的伪君子,却从未见过你这般硬骨头的小疯子!”
“这笔账,老夫认了!”
李长青深吸一口气,同样肃容拱手:“李长青,认账。”
暗处潜伏的几道古老意志,也在这铁血规则面前尽皆收敛,再不敢生出半点趁虚夺舍的念头。
秩序已定。
陈玄心念收敛,目光落在黑域最深处的隔离区。
那枚漆黑玉牌静静躺在虚空中,表面的“救我”二字被死死封印。
而在玉牌斜上方,太上长老给的那个黑色布包,依然悬浮在半空。
陈玄本想彻底镇压这股异动,然而,随着借力账目在崖壁确立,玉牌中渗出的残存血渍,竟诡异地与黑布包震荡出一股奇特的波动。
那不是姬家的霸道帝威。
而是一丝极其微弱、清冷、孤绝的陌生剑意。
它如同一枚沉睡万年的火星,在漆黑的识海角落微微闪烁。
陈玄的神魂正欲移开视线,回归现实去收拾万妖残局。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裂帛声,突兀地在黑域最深处响起。
陈玄神魂猛地顿住。
那只连太上长老倾尽手段都无法打开的禁地黑布包,在这一刻,其正中央古老的符文禁制竟然自行消融。
粗糙的黑布,自内而外,缓缓裂开了一道半寸长的缝隙。
呼——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死气从缝隙中倒灌而出,瞬间冻结了周遭的虚空。
缝隙内,隐隐露出了内藏之物的一角。
只看了一眼。
刚刚挥剑斩灭大帝分身、神魂坚如磐石的陈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顺着脊椎骨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