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鸣未绝,黑煞如潮。
钉入主峰深处的数十根暗金锁链猛然震颤,竟强行撕扯地底龙穴的驳杂煞气,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直插云霄的暗金色天柱。
轰!
虚空被这道天柱生生烫出巨大的裂隙。
破碎的苍穹倒映出一幕惨烈异象——大帝分身断臂溃灭,漫天法则残链化作断钉,被凡人白发之躯狠狠踩碎,钉死在深山断层之中!
万妖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碎石,连一声呜咽都不敢发出。
万里之外,中州,姬家祖地。
宏伟如神殿的议事大殿上空,雷云密布,杀机沉重得几乎要将空间压碎。
“跨界大阵充能完毕!”
一名身披重甲的长老厉声高喝。
大殿前方的白玉校场上,三千黑甲修士整齐列阵,每人腰间皆挂着一柄漆黑的锁灵环,森寒煞气汇聚成云。
这是姬家横扫诸州的精锐——猎神卫。
大殿正上方,家主姬长空面色阴沉,指节死死按在白玉王座的扶手上。
他手中握着一枚血色调令。
“老祖分身虽灭,但那青州杂碎强行熔炼帝威,肉身早已崩解!”
姬长空声音如冰铁交击,传遍整座大殿。
“传本座令,开跨界阵!三千猎神卫下界,三刻之内血洗万妖山脉,将那具绝缘残躯连皮带骨给老子扒下来!”
校场上的黑甲精锐齐齐拔刀,杀声震天。
姬长空冷笑着抬起右手,掌心血光吞吐,就要按向石案上的阵盘枢纽。
嗡!
大殿中央的虚空猛然扭曲。
一道刺眼的暗金光芒撕裂虚空,暴烈的气浪直接将几名靠近的元婴执事掀翻在地。
光芒拉开,青州万妖山脉的实时投影如同一块染血的巨石,重重砸在所有人面前。
姬长空的手僵在半空。
画面中,断裂的法则锁链深嵌山脊,地脉重续,绝缘大阵如钢铁倒扣。
而在万千大妖叩首的残破悬崖边,一个白发青年单手扶着主印。
焦黑见骨的残臂在风里晃荡,身侧却立着那根直贯苍穹的法则天柱。
那是姬家大帝分身的残骸。
此刻,沦为了垫脚的基石。
死寂。
偌大的议事大殿落针可闻,三千猎神卫的狂暴战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原本叫嚣着要将青州挫骨扬灰的几位长老,呼吸瞬间滞住,脸皮剧烈抽搐。
“那是……老祖的天轨断链?”
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老板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分身被斩,残链没能收回……反而被他反向炼入地脉,镇压了山根?”
姬长空额头青筋暴跳,手中的血色调令被捏得咯吱作响。
“废物!”
他猛然踏出一步,厉声暴喝:“他不过是强弩之末!右臂已废,生机枯竭!猎神卫跨界只需一炷香,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碾成齑粉!”
“家主,不可轻动!”
一名长老急声劝阻,脸色惨白:“跨界通道受损,强行降临需耗费海量精血,若对方在绝缘阵内埋了杀招……”
“闭嘴!”
姬长空双目赤红,杀机毕露:“姬家立族八万年,何曾被一个凡界蝼蚁斩断过手臂?今日若不踏平万妖山脉,中州各大世家如何看我姬家?!”
他不管不顾,右掌携着翻江倒海的巨力,狠命拍向阵法枢纽!
咔嚓!
一只灰白虚幻的手掌凭空浮现。
没有灵压,没有风声。
那只手轻轻一拨,姬长空凝聚的全身罡气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三步,重重撞在王座之上。
石案上的血色调令,无声化作一地白色粉末。
“老祖!”
姬长空看清来人,脸色骤变,急忙躬身跪倒。
满殿长老与校场外的三千修士齐齐下跪,战战兢兢地将头埋在地面。
虚空之中,姬无道的身影缓缓凝聚。
这是一道神念意志投影,比起先前跨界时遮天蔽日的威严,此刻的投影显得极为虚幻,甚至在肩膀左侧,赫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灰金剑痕,不断剥落着微弱的光点。
那是伤及神魂本源的道伤。
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看着老祖身上的伤,姬长空心头狂跳,喉咙发紧:“老祖,猎神卫已整装待发,那小子绝对撑不过半日,只要……”
“退下。”
姬无道声音平淡,却透着无法掩盖的疲惫与森寒。
姬长空猛然抬头:“老祖!此子不除,姬家威名何存?那是无垢之体,万骨渊正缺此等核心炉渣,若放任他坐大……”
“本祖让你退下,你听不懂?”
姬无道垂下眼帘,眸中神光如刀般刺在姬长空身上。
姬长空浑身剧颤,一口逆血生生咽回肚里,冷汗瞬间湿透重甲。
“他挥出的那一剑,不属于凡间。”
姬无道看着虚空投影中那个白发身影,声音低沉得像滚雷在大殿上方盘旋:“此子体内藏着的脏东西,不止一个。他不仅能绝缘天道,更能借死物反噬真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忌惮:“本祖的本体,伤了。”
轰!
这六个字如重锤砸在所有姬家高层的心口。
大帝真身……受伤了?
跨越千万里界壁,隔空斩伤了大帝真身?
姬长空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嘴唇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
“猎神卫下去,只是送死。”
姬无道挥手散去虚空投影。
“单路突袭,已不可行。非万众合围、以天道封绝万物生机,不可杀他。”
大殿内无人敢出声,所有长老背脊生寒。
他们明白这话的分量。
这代表姬家彻底放弃了对陈玄的轻视与速杀计划,将其摆在了与中州巨擘同等的对手位置!
“传我帝令。”
姬无道的声音冰冷响彻:“撤销青州猎神悬赏。自今日起,封锁青州边界一切空间渡口,封死所有通往中州的古路。”
姬长空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冠:“封锁……那青州境内的产业与凡人苗子……”
“全弃。”
姬无道面无表情:“将他定为‘禁忌级祸患’。命边界巡查使布下天罗地网,青州之内,任他折腾。但凡有一人一妖敢跨出青州半步,灭族。”
“遵法旨!”
姬长空颤声应命,重重磕下头去。
意志投影化作光雨消散在殿中。
姬长空缓缓站起身,看着校场上迷茫的三千猎神卫,脸色青白交替。
他知道,姬家向来霸道,但今天,这道封锁令下达的瞬间,姬家八万年未尝一败的铁蹄,第一次被迫停在了一个凡人脚下。
……
青州,万妖山脉。
山巅刺骨的风依然在刮。
陈玄站在悬崖边,突然察觉到苍穹之上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正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原本紧绷的天地裂隙,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在中州方向彻底闭合。
大阵散了。
杀机退了。
玄烛巨大的蛇头伏在石阶旁,吐着信子,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震颤:“主人,中州的压迫感……消失了。”
太上长老捧着妖廷主印,快步走上前,满脸不可置信:“退了?姬家竟然没有派追兵过来?”
“他们不敢。”
陈玄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声音沙哑平静。
右臂的焦黑断口处,黑色的封印符文微微闪烁,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不断冲刷脑髓。
二十年寿元折损,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少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深秋草木般的枯冷。
但他站得很直。
只要他不倒,这片山脉的妖就得跪着,中州的刀就得悬着。
嗡。
左手掌心,那枚漆黑的玉牌再次传来一阵滚烫的剧颤。
玉牌感应到了中州大阵的全面封闭。
那张原本痛苦扭曲的人脸,在石面上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嘴角竟缓缓向两侧咧开,勾勒出一抹极度荒诞而讥讽的冷笑。
像是在嘲弄中州世家的胆怯,又像是在讥笑凡人逆天改命的徒劳。
陈玄垂下眼帘,五指猛然收拢。
“笑什么?”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
无垢本源顺着掌心透入玉牌内部。
玉牌表面涌动的黑水骤然凝固,那张怪异的人脸仿佛受到了某种法则的压迫,五官竟然在碎裂与聚合间重组。
原本模糊的死皮剥落,露出了刀刻般的眉弓、深陷的眼窝,以及鼻梁旁一道细微的暗红剑痕。
轮廓飞速清晰起来。
陈玄盯着那张渐渐显形的脸,左眼瞳孔骤然凝固。
这张脸,太眼熟了。
他曾在青云宗后山禁地的一卷残破羊皮画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人像。
那是一张早已在修仙界被抹去名字的禁忌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