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雨止息,祭坛周遭只剩浓郁的血腥与焦糊味。
陈玄左手死死扣着妖廷主印,整截指骨用力到发白。
右臂自肩胛以下焦黑如碳,在穿堂而过的山风里晃荡,彻底没了活人的生气。
深坑边,几头古妖依旧趴在泥浆里。
那头长着重瞳的黑鳞妖王爪尖深陷地缝,硕大的兽瞳泛着浑浊的血丝,目光在陈玄垂落的残臂与他掌心的漆黑玉牌之间来回游移。
它在算。
算眼前这具凡胎残躯里,究竟还剩几分力气。
陈玄没有避开它的视线。
他拖着步子,靴底踩在碎裂的玉石砖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想抢?”
陈玄声音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磨。
重瞳妖王庞大的身躯猛然一缩,脑袋贴得更低,连喉咙里的粗气都强行咽了回去。
脚步声自后山石阶处杂乱传来。
“宗主!”
太上长老衣袍破碎,领着李铁与数十名幸存的青云门人跌跌撞撞冲上废墟。
人群后方,几个年轻弟子的剑刃还在打颤。
当看清祭坛中央那个满头白发、右臂干枯的身影时,李铁眼眶一下子红了。
“宗主,您的胳膊……”
太上长老脚步踉跄,伸手就要去扶陈玄摇晃的身体。
“别碰。”
陈玄抬起左手,生硬地挡开他的搀扶。
太上长老僵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
“死不了。”
陈玄胸膛微弱起伏,冷硬的目光越过废墟,扫向主峰四处还在喷涌烟尘的沟壑。
“后山避难所塌了多少?”
“避难阵撑住了,弟子折损三成,余者皆在。”
太上长老声音发颤,飞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去清点阵脚。”
陈玄左手一翻,将妖廷主印掷入太上长老怀中。
“带李铁他们,顺着地脉查十二处主阵眼。先前姬无道拔山,看山根断没断,灵髓漏没漏。”
太上长老接住沉重的主印,嘴唇哆嗦了一下:“宗主,您现在的伤……”
“妖廷的地基若是废了,谁都活不成。”
陈玄打断他,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立刻去。”
“是!”
太上长老不敢再劝,咬牙攥紧主印,猛一挥手,领着李铁等人向崩塌的阵脚裂隙冲去。
破损的山风呼啸而过。
漫山遍野的妖族依旧跪伏在碎石间,万千道视线暗中聚焦在陈玄那条废掉的右臂上。
虚弱瞒不过妖兽的鼻子。
这片天地刚刚经历了大帝分身的重压,哪怕姬无道退了,整个万妖山脉的旧秩序也已被砸得粉碎。
谁掌印,谁立山,全看高台上的人能不能站到最后。
识海深处,阵道老祖的声音突然炸响:
“陈小子,看脚底下!”
陈玄低头。
大片暗金色的金属碎渣铺满了祭坛裂口。
那是姬无道分身溃散后,被斩成数千截的法则锁链残余。
锁链虽断,残片上流淌的帝威却未散尽,压得四周的泥石不断塌陷,发出沉闷的嗡鸣。
“这可是中州世家的帝骨神料!”
阵道老祖语速极快。
“姬无道借跨界通道强行送过来的法则精金,寻常地火烧上一万年都化不开一寸!快收了它,用神龛里的黑域死气强压!”
陈玄站在碎石堆前,左眼瞳孔骤然收缩。
神龛黑域内,残存的无垢本源如黑色潮水般漫出经脉。
他左臂横空一扫。
数以千计的暗金锁链碎片齐齐剧颤,在虚空中拉扯出刺耳的尖啸,呼啸着汇聚成一条半丈粗细的金色骨龙,盘旋落在陈玄身侧。
刺骨的帝威倒灌而入,激得陈玄周身干裂的血口再次渗出血珠。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玄烛。”
陈玄冷冷吐出两个字。
盘踞在祭坛边缘的巨大黑蛇立刻昂起头颅,竖瞳紧缩。
“开路。”
黑蛇发出一声凶戾的咆哮,庞大的蛇躯碾碎满地巨石,在崩塌的山道上生生犁出一条宽阔的血路。
陈玄拖着焦黑的残臂,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每走一步,碎石便被他靴底渗出的鲜血染红一片。
那条由法则锁链残片聚成的金龙悬在他头顶,随着他的步履在空中发出森寒的铮鸣。
山巅阵眼早已坍塌大半,原本镇压山岳的核心龙穴裂开了一道数丈宽的深渊。
地底地火翻涌,灵气混着煞气疯狂往外溢散。
陈玄站在深渊边缘,俯瞰脚下整座万妖山脉。
无数双妖瞳自下而上地仰望着他。
没有老祖借力,没有法则护体。
但他站在那儿,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压在所有妖王的头顶。
“起。”
陈玄左手凌空虚按。
半空中盘旋的暗金锁链猛然崩散,化作数十根粗如巨蟒的长钉!
“姬家拿来锁我山岳的东西。”
陈玄声音不大,却借着黑域死意,滚雷般碾过整片废墟。
“今天,老子拿它来垫脚。”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玄左手猛地向下一压!
轰!
第一根长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重重贯入深渊最核心的地脉龙穴!
山体剧烈震颤。
原本肆虐的地火被大帝法则硬生生砸灭,地底深处传出一声沉闷的龙吟。
轰!轰!轰!
陈玄面无表情,五指接连虚按,数十根法则残链化作崩山黑芒,连绵不绝地贯入主峰山脊的各处裂隙!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中州顶级世家跨界而来的灭顶力量,被这个只有凡躯的人族,一截一截钉死在深山断层之间,沦为稳固山基的石料。
随着最后一根暗金残链没入山脊,深渊彻底合拢。
山脉深处,原本溃散的绝缘大阵竟借助残留的帝境精金强行咬合,漫山乱窜的煞气骤然一清,化作一层厚重如铁的灰金光幕,重新倒扣在整座山脉上空!
山风止歇。
大地重归沉寂。
远处山道上,太上长老浑身浴血,快步冲上山巅,手中高举那方妖廷主印。
“十二主阵眼尽数接合,灵髓未损,龙脉重连!”
太上长老双膝重重跪地,声音撕裂长空:
“回禀宗主!根据地无恙,妖廷不移!”
山巅之下,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下一刻。
重瞳黑鳞妖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四足彻底贴平地面,额头重重砸在碎石之中。
“吼——!”
玄烛仰天长啸,滔天凶气席卷八荒。
万妖齐齐俯首,整片山脉响起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叩拜声。
这是真正的归心,也是对铁血手腕的彻底臣服。
陈玄立在悬崖边缘,任由山风将散乱的白发吹散。
他没有再看下方群妖一眼。
左手掌心微翻。
那枚自虚空裂缝中坠落的漆黑玉牌,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里,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波动。
玉牌表面的禁忌符文泛起诡异的微光,与他体内的无垢本源产生着微弱的牵引。
陈玄五指收拢,握住玉牌的边缘。
嗡!
毫无预兆,识海深处那片绝对绝缘的“绝对黑域”里,那个太上长老亲手交给他的黑布包,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道凄厉冰冷的剑鸣,猛地自黑布深处破空刺出!
咔嚓。
掌心中的漆黑玉牌骤然滚烫,表面那些古老森严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如黑水般疯狂扭曲流动。
黑水退散之处,玉牌平整的石面上,竟凸起了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