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董学兵等到了一个机会。
赵鹏打电话来,说年底建材行业有个小型聚会,问他去不去凑个热闹。董学兵本来不想去,但赵鹏多说了一句:恒源贸易以前那个会计也在,叫周敏,女的,四十来岁,前两年被马建军辞了。
你怎么认识她?
她现在在一家私营建材店做账,跟我们有业务往来。前阵子喝酒的时候她抱怨过,说以前在恒源干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被辞了,赔了两个月工资打发了。
她说了什么?
没细说,就骂了几句马建军不是东西。你要感兴趣,我帮你搭个线。
赵鹏组了个饭局,就在城东一家羊肉馆,说是天冷了吃顿涮羊肉。到场的一共五个人,赵鹏、董学兵、周敏,还有两个赵鹏建材圈的朋友,是陪客,负责喝酒烘托气氛的。
周敏四十出头,短发,微胖,戴副金属框眼镜,穿着件深蓝色羽绒服,看着就是个本本分分的财务人员。席间话不多,闷头吃菜,偶尔喝口啤酒。
董学兵没急着开口。他让赵鹏先跟那两个朋友喝着,自己慢慢跟周敏聊。
周姐,听说你以前在恒源贸易干过?
周敏抬了抬眼皮:嗯,干了两年多。
怎么走的?
她夹了片羊肉涮了涮,蘸了麻酱,慢慢吃着。
被辞的。马建军说公司效益不好,裁员。但我心里清楚,不是效益不好,是我知道得太多了。
董学兵没接话,给她倒了杯啤酒。
周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是国资委的吧?赵鹏跟我提过。
你问恒源的事,是不是想查马建国?
董学兵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周敏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苦。
我在长阳干了十几年财务,什么没见过。恒源那个公司,从进人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一个注册资本五十万的小公司,一年营业额八九百万,但仓库里从来没见过货。你信吗?
不信。
对,不信。因为根本没有货。周敏的声音压低了,恒源贸易名义上做化工原料和水处理药剂的生意,跟长阳水务公司签采购合同。但每次水务公司打款过来,货从来没发过。
不发货,那钱呢?
钱进来,转三道手。
周敏伸出手比划。
第一道,恒源收到水务公司的货款,扣下一小部分做公司运营费用和我的工资,剩下的转到一家叫瑞达信息咨询的公司账上。
董学兵心里一动。瑞达,就是他之前查到的三家空壳公司之一。
第二道,瑞达收到钱之后,再转到一个个人账户上。那个账户的名字我没见过转账记录,但马建军有一次喝多了酒,跟人打电话,我在旁边听到一句——打老李家那张卡上
老李家。
马建国的老婆,姓李,李秀英。老黄说过,城郊信用社那张卡。
第三道呢?
第三道就是那张卡了。钱到了那个账户,就再也出不来了。周敏放下筷子,我在恒源的时候,经手过四次这种转账。每次金额都在四五十万上下。四次,将近两百万。
董学兵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两百万。光她经手的就有两百万。她干了两年多,之前之后还有别人经手,三年累计只会更多。
周姐,这些事你有证据吗?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在恒源的时候,偷偷拍的转账记录。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给自己留个后手。
照片是一张银行回单的扫描件。付款方:恒源贸易有限公司。收款方:瑞达信息咨询有限公司。金额:四十七万。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一月。
只有这一张?
我拍了两张,另一张金额不一样,但流程一样。后来马建军好像察觉了什么,没过多久就把我辞了。
董学兵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周姐,今天这些话,谢谢你。
周敏把手机收回去,喝了口啤酒。
不用谢。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在恒源干了两年多,活儿都是我干的,最后知道多了就被踢走。马建军那个人,用完人就扔,跟他哥一个德性。
她又补了一句:你要查马建国,趁早。听说他最近在活动,想调到市里去。真让他走了,这些事就烂在长阳了。
董学兵心里一紧。
马建国想调走?
他没多问,把话题岔开了。席间又喝了几轮,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董学兵让赵鹏先走,自己绕到停车场,坐在车里没发动。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刚才跟周敏聊天的时候,他全程开着录音。
回放了一遍。周敏的声音清清楚楚:恒源不供货只走账、三道转账、老李家那张卡、四次近两百万。每一条都在录音里。
他又把周敏给的那张转账记录照片转发到自己的加密邮箱。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把之前所有的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
水务公司采购虚高五百万。粮油公司咨询费一百八十万。化肥厂设备款缺口一百五十万。恒源前会计周敏证词:三道转账、四次近两百万进入马建国老婆个人账户。转账记录照片一张。老黄证词:马建国老婆城郊信用社账户,每年腊月大额进账。
证据链完整了。
钱从国企出去,进恒源,转瑞达,落李秀英账户。每一环都有人证、书证或电子证据。
他登录加密邮箱,把录音文件、转账照片和最新的整理报告一起发了出去。
这次他在末尾加了一句:
据反映,马建国近期有调往市里的动向。建议尽快动作,防止其转移证据或串供。
发送成功。
第二天下午,周书记回复了。
邮件很短:
材料收到。证据链基本完整,省纪委已决定立案,近期将采取行动。你注意安全,不要暴露。此外,马建国调动的事组织上会处理,他走不了。
董学兵看完邮件,关掉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等了快两个月,终于要收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二月的阳光照在办公楼上,白晃晃的。楼下停车场里有辆车刚停好,马建国从驾驶座下来,夹着公文包,跟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慢悠悠地进了楼。
他还不知道。
董学兵把窗帘拉上一半,坐回桌前,翻开了一份跟马建国毫无关系的文件。
该干的活还得干。不能让他看出来。
还有一件事他记在了心里。周敏说马建军跟他哥一个德性,用完人就扔。这说明马建军不只是个执行者,他也有自己的问题。
但那是后话了,先把马建国这条线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