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钰将张起灵安置在吉拉寺后院那间他住了多日的禅房里。
她替他脱去被雪浸透的外袍,将他放平在榻上。
他眉心微蹙,她伸手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褶皱,直到它慢慢松开。
德仁喇嘛站在门口,手中转着念珠,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某种了然。
“你想好了?”他问。
张海钰没有回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缓缓展开。
“没什么好犹豫的,他什么都记不住,但我想让他记住来处。”
帛书上以朱砂绘着极复杂的阵纹,其间嵌着密密麻麻的藏文与汉篆,边缘处已有几处烧灼的焦痕。
德仁喇嘛走上前,垂目看了看那帛书,长叹一声:“做不可为之事是要遭受天罚的。”
张海钰将帛书铺在张起灵身侧,手指点过阵纹中一处空缺。
“他这一路走来,肩上背的东西够多了。张家那些烂账,什么终极、什么秘密、什么使命,归根结底都是一些不属于他的负担,他选择解放所有人……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无法改变了。我只不过是想替他守护最重要的东西而已。
天罚算得了什么?我早就毁灭过一次又一次了。”
“他刚把父母合葬,心里总算有了一块暖的地方。这段记忆是他的根,是他往后不管多难,都能回想起来的来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张起灵眉心。
“我们家族的特殊性就摆在这儿了。只要我们家族存在一天,就永远有人会盯上我们,更加不会放过族长。
他们会追到墨脱,会翻遍雪山,追寻长生。”
德仁喇嘛沉默良久,转动手中的念珠停了下来。
“封识的法门一旦启动,施术者会承受三重天罚,身如刀剐,魂如油煎,命如灯灭。
你未必能撑得过去。”
“我能,上师,不必多言。”
张海钰抬起眼,嘴角微弯。
“族长往后走得越远,就越需要这段记忆里的那点暖。
张家从来都以最残忍的方式传授族人技艺,却从来没有教授过族人们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白玛把这点教给了族长,我不能让任何人把它从他手里抢走。”
她说完,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帛书上。
阵纹骤然亮起,血色的光沿着朱砂线蔓延,如藤蔓般爬满整间禅房。
张海钰跪坐在张起灵身侧,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文。
德仁喇嘛闭目诵经,手中念珠急转。
阵纹将张起灵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的身体微微浮起,眉心处浮现出一枚小小的金色印记。
张海钰将双手覆在那枚印记上。
“我以命为契,以魂为引,封此识、锁此忆、护此人。
墨脱之事,不出此山;弥生之忆,绝无剥夺之能。”
她的声音穿透风雪,在禅房中回荡。
阵纹光芒大盛。
就在那一瞬,天穹之上,墨脱原本阴沉的天色骤然撕裂。
一道血色的闪电横贯长空,直直劈落在吉拉寺后山方向。
雪崩从山顶轰然滚落,整座寺庙都在震颤。
张海钰闷哼一声,嘴角涌出大片鲜血。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骨骼像是被人一根根拆开,皮肉寸寸碎裂又重新拼合。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拧绞。
但她双手仍稳稳覆在张起灵眉心,阵纹没有散。
德仁喇嘛手中的念珠骤然断开,珠子滚落一地,滚动声不绝于耳。
张海钰的瞳孔猛地放大,她看见自己生命中所有珍视的画面被一帧帧撕碎、焚烧、抛入虚空。
她看见童年的自己在草原上奔跑,看见母亲的手冲着她递来一块儿她最喜欢的糕点,看见第一次见到张起灵时他站在月光下那张孤零零的小脸。
所有温暖、所有美好、所有她用来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东西,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碎。
她咬紧牙关,指甲嵌入掌心,血从指缝滴落。
“不散……”
阵纹剧烈摇晃,朱砂线明明灭灭。张起灵眉心那枚金色印记缓缓沉入皮肤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是冰晶覆在记忆之上,将其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帛书上的藏文一个一个熄灭,每熄灭一个,张海钰就吐出一口血。
她感觉到自己的命在流逝,像沙漏中最后的沙粒。
她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蔓延出灰白的雾。
她听见德仁喇嘛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却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向张起灵,那张苍白清冷的脸在阵纹的映照下,竟像是睡着了一样安稳。
她想起他跪在雪地里磕头时,额头上沾满雪的模样。
想起他在吉拉寺的禅房里,看着沉睡的白玛,久久说不出话的样子。
想起他这一路翻过雪山、穿过峡谷、涉过冰河,只为让父母团聚的执拗。
“你值得。”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阵纹收束。
那朵后山冰面上的藏海花在此刻同时凋零了一瞬,又在下一瞬重新绽开,根须向着禅房的方向延伸了寸许。
阵纹彻底熄灭。
天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墨脱的雪停了。
张海钰伏在榻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角和衣襟上全是血。
她的手指还搭在张起灵腕上,指节微微发颤。
张海钰的眼睫动了动,视线慢慢聚焦在张起灵脸上。
他还在昏睡,眉心处那枚印记已经消失不见,呼吸平稳而沉缓。
她方才以命为代价封入他体内的那道“锁”,会让他永远记得墨脱的一切——关于白玛、关于后山的湖、关于吉拉寺、关于这场雪。
天授也无法夺走这段记忆。
而她,可记得可不记得。
不重要。
她笑了一下,血沫从唇角溢出来。
“如果能够彻底忘了,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儿。但我晓得小族长绝不会甘愿一无所知,他会一直追寻。”
她哑着嗓子,声音几乎听不见,“忘记的时候会觉得慌张,一路找寻的过程很苦,想起来又会感觉到极致的痛……人怎么能够活成这样,族长啊……”
她伸出手,替张起灵掖了掖被角。
手指在他枕边停了很久。
待他再次醒来,什么都不会发生。
……